「我也有一句送给你。」接过那些东西之後苏文哲也就不装了:「现在唯一能赎罪的就是我送你去香港,你去把怡和洋行炸了。」
这话呛得黄启年脸上一阵扭曲,他要是有这种决心就不会跑路了,但又不敢说什麽,只能憋屈的沉默。
苏文哲才懒得管,转身就离开,留下黄启年一人在这里嘀咕:「说的好听,鬼佬就是比带清强,这能怪我?」
能给鬼佬当狗的就得没脸没皮,没一会他就缓了过来,伸手摸向那些鹰洋,「有钱才是最重要的————」
很快船上的货物搬运完成,便驶出了港口,黄启年站在甲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码头,每一次浪头拍打船身,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追兵随时会到来。
这种情况直到进入伶仃洋漆黑的海面反而让他真正松了一口气,朝着一旁的船员问起:「我们这船去南洋哪里?要走多久?」
「这船是去澳门的。」船员平静的回答,手上还在操作着驾驶船只。
但黄启年一听却是炸了,急忙问起:「不是说这船去南洋的吗?一定是去澳门补给或者是运货是吧!」
他迫切需要得到肯定,但没人理他,这下就陷入到强烈的不安之中,口中只得质问起来:「苏掌柜跟我说是去南洋的,我跟他说好的——他一定不会骗我的——」
黄启年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中计了,绝望之下竟然想去抢夺控制权,「落帆!停船!都别动!」他嘶哑地吼道,妄图抛下舵。
但他的举动顿时迎来船员反击,一个肘击就将他整个人撞倒在地,而在这个时候一道悠悠的声音传来:「黄老爷,您这是唱什麽大戏啊?」
「谁!」黄启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如同惊弓之鸟般抱着油布包裹就想往狭窄的船舱深处钻,却被船员敏捷的身影堵住。
当黄启年被反剪双手,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看到负手而立显得悠哉的林远山时,他也有些疑惑,但并不妨碍他叫唤。
「放开我,你们昌兴难道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你们拿了我的钱!」
「打不进你的碉楼,但是我能让你自己走出来。」林远山笑眯眯的调侃一句,却不忘强调:「还有,你不是昌兴的客人,你只是走出笼子又掉入盆里的小老鼠。」
说罢林远山看都没看地上那摊烂泥,目光落在地上的油布包裹上,伸出手来便有人捡起交到他手上。
一入手就感觉到沉甸甸的,这玩意黄启年可是一直都没有离身,可想而知必定是有秘密的。
把黄启年随身的盒子打开能看到里面是毕生积蓄的金子,底下压着几份关键书信、契约,以及那本记录着他与怡和、粤海关乃至更上层官员无数肮脏交易的致命帐本。
拿起那本沉甸甸的帐本,随手翻了几页,林远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下去,让他把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吐出来。」
黄启年最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各位英雄!饶命啊!都是查顿逼我的!是惠特尔!是他们洋人!我说!我全说!我全交出来!饶我一命啊!」
「现在才知道怕了?」林远山怒喝一声,一脚上去将其踹翻,口中还在不断质问:「是谁帮怡和走私菸土毒害同胞的?是谁操控水匪屠杀疍户?又是谁数典忘祖给鬼佬献策掠夺资源?」
说着大手一挥指向那广州方向,「现在怡和找你,清廷找你,整个珠江的人都在找你,别说南洋了,就算你躲到天边都逃不了。」
林远山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锥子,一个接一个,精准地刺向黄启年最恐惧的核心,但又不忘给他一点微弱的希望。
「现在你只有一个选择,给家人争取一条活路。」
黄启年的精神彻底垮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像倒豆子一样,将怡和的黑帐、
海关的贪腐、绿营的肮脏、甚至广州几位高官见不得光的秘密,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换来的只有林远山冷冰冰的一句:「记录在案!」
实际上林远山做局套路黄启年就跟当初袁老八家差不多,本质上都是将他们逼上绝路,但真要往上算,也是跟官僚还有鬼佬学来的这一套,不然当初广州商业怎麽就被鬼佬轻易瓜分?
如今黄启年一家被锁在船舱之中,林远山拿到了他的口供,再结合手里那些实证,广州棺场的腐败触目惊心。
如果只是金钱腐败林远山倒也无所谓,他也接触了不少的这些事情,更别提上辈子他见惯了大场面,小鱼小虾都是「亿」作为单位。
但恐怖的在於官商勾结,钱权交易之下那些大案,一个个都是骇人听闻,怪不得黄启年这麽轻易就爆压了,因为他明白自己知道太多东西了。
林远山这才发现曾维这个叼毛居然收了怡和不少钱,怪不得当初对自己的态度那样,很自然就收下了。
同时他也才了解了查顿跟惠特尔之间的一些矛盾,怡和内部同样存在斗争。
黄启年还不能死,他将会是林远山控制广州官僚重建黑市的一枚钉子,拿在手上就有很多人忌惮,连着他的家人都送去深屈湾後山就是了。
至於这二十万鹰洋,本来就是得送去澳门,给那些鬼佬订货的定金,想要让鬼佬上钩就得舍得下本。
林远山跟发蓝鸡定了不少的东西,从军火到各种资源,给足了它们利润,才能勾动它们的贪婪入局。
同时也得在阴国之外的地方开辟渠道,不然到时候被封锁就拿不到东西了。
林远山下到澳门就带着船上的钱去到赴约,见到了这次的交易对象,一个人模人样的发蓝鸡佬。
高鼻深目,昂头挺胸,这麽热的天居然还身着剪裁利落的深色羊呢三件套配以领结,内衬丝绸在胸前口袋里伸出链条也不知道是怀表还是单片镜。
「老板,这是皮埃尔先生。」
「你好,皮埃尔先生。」林远山上前伸手,但那叼毛别说握手,甚至点头都懒得动一下,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来,让林远山明显感觉到它对自己的不屑与轻视。
「打开。」林远山顺势随手一摆,便有人将那些箱子打开,「二十万鹰洋定金一个不少,货到钱到。」
等看到了钱之後那皮埃尔的态度这才有所改变,举手投足间透出殖民者特有的傲慢与贪婪。
他妈的,老子的钱可不是这麽好收,到时候等我掏空了你们的技术,一个都跑不掉。
香港,怡和洋行远东总部办公室。
夜深,惠特尔站在露台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繁忙的夜景,灯火辉煌的码头,穿梭的
蒸汽轮船,无不彰显着大英帝国在这片远东殖民地的繁荣与力量。
但他脸上的阴霾,却比窗外的夜色更深沉。
黄启年失踪了,查顿被绑架现在生死未下,沙面岛的黑市没了,米价虽然高企,但他们其实知道潜在的巨大政治和名誉风险,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他们以为,用这种野蛮的手段,就能撼动怡和?」惠特尔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他转过身,自光锐利地扫过肃立一旁的助理厉声道:「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麽是真正的力量。」
他的反击计划早已酝酿,嫁祸与煽动这招如同毒蛇吐信,阴险而致命。
「立刻联系我们在广州城内的朋友」,散播消息,就说沙面岛上的反贼」,就是长毛军派来扰乱後方的先锋!他们绑架查顿,勒索巨额赎金和粮食,是他们囤积居奇,挑起粮价,资助叛军攻打广州!」
惠特尔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他要利用清廷对太平天国深入骨髓的恐惧,将沙面岛一夥彻底污名化为「发匪同党」。
到时候会冒充那些人到处袭击搅乱,不仅能转移民众对米价和怡和的怒火,更能逼迫官府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清剿。
为此他甚至准备好了几份伪造的、带有太平军印记的「密信」,会适时出现在某些「恰巧」被俘或被杀的反贼身上。
然而这还不够,惠特尔往屋里踱步而来,靴子敲击的节奏自信而又有力。
「动用我们在所有合作米行的暗股和影响力,」惠特尔的声音毫无波澜,「从明日起,让所有米行对外宣称:因匪患」阻断漕运,存粮告急!米价——再升!
同时秘密安排可靠之人,冲击几处关键的官仓,在附近纵火,务必造成反贼所为」的假象。」
惠特尔此举就是要将粮价推到一个真正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制造饥荒恐慌,彻底压垮广州城残存的社会秩序,让饥饿的暴民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去冲击广州搅乱局势分担压力,去撕碎一切阻挡怡和的力量。
至於这样做会死多少人?那不是他考虑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的步伐还没有停下,在办公室来回走了两趟之後似乎下定了决心才继续开口。
「找人联系沙面岛那夥人,说我们愿意给赎金赎回被他们绑走的查顿还有之前的几个公民。
然後安排几艘炮艇伪装成商船,满载我们筹集的赎金」,在约定交换查顿的地点附近水域待命。」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光,「一旦确认查顿——他们的屍体出现,或者绑匪露面取赎金」,无需警告,给我用舰炮将那片区域——彻底型平!无论水里岸上,不留一个活口!」
毫无疑问他口中的赎金就是炮弹,所谓的「赎」人更多是直接干掉,查顿他们这些人质必须去死才能将事情定性,他的反击才有理。
他更要利用这个机会,将那些胆敢挑战怡和的「老鼠」连同他们的巢穴,用最猛烈的炮火从物理上彻底抹除!
区区几个公民那只是必要的代价,商业竞争向来如此。
惠特尔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自己举起一杯,然後将一杯递给助手,「查顿没了,但广州总归是要一个负责人,你跟着我也不少年了,我看你就不错。」
做这些事情见不得光,但他只要办好,那就是投名状。
这话还不明白他就做不到惠特尔的助理了,当即接过酒杯,脸上微笑都快压不住。
「在这里预祝我们的胜利。」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仰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仿佛在提前祭奠那些即将被他送入地狱的灵魂。
等到助理离开,惠特尔一改刚才的激动,靠在办公桌边上,轻轻摇晃着酒杯看向外面。
怡和掌控了最大的烟土走私,但实际上他是知道近年来这笔数额越来越小,除去其他洋行加入这场盛宴瓜分市场之外,更大的原因是这个地方开始产出烟土,他们自己就填补了当地市场。
印度货是便宜没错,但到底需要运过来,成本就摆在这里,而这些就在当地种植,运输跟时间成本几乎没有。
而且就他估计,在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年这个广阔的市场就会丢失,甚至会产出更便宜的货来反过来冲击他们。
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事情闹大,他笃定就算查顿死了,董事会的人也会支持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怡和不能失去这个市场,就像带英不能失去印度。
「反抗者?」他缓缓举杯,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很快,你们就会知道,在真正的钢铁洪流和绝对的力量面前,你们的挣紮,不过是徒劳地为珠江增添几具无名的浮屍罢了。」
与此同时在广州的醉仙楼包间之中,四大粮商再度汇聚,谈论着今天的「大捷」。
原本粮价虚高还有些不安,但是现在怡和下场配合,加上水匪横行,可以说天助我也。
反观那昌兴呢?之前还跟他们说瓜分广东的市场,可如今连门都开不了,之前被林远山强压一头的憋屈一扫而空。
「你说昌兴今晚约我们是想要干什麽?」陈掌柜突然抛出一句,笑盈盈的看向众人。
「当然是求饶,不然还能干什麽?」周东家轻蔑一笑,调侃起来:「再关几天门,估计这个招牌就垮了,谁知道昌兴是谁?」
「其他先别说,今晚这餐我请了,可别因为一顿饭钱又被别人说我们小气。」郑老板这话一说包间内顿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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