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几人彻底与外界隔绝。
张燕每天定点送进去三顿饭。饭盒拿出来时,饭菜大多都冷了,里面的人只吃几口垫肚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混浊闷热。
陈小月面前的长桌铺满图纸。三十七个模块的参数表,她算了一遍又一遍。
周桂兰坐在裁床前,右手食指缠着三圈白胶布,金属顶针表面磨出几道明显划痕。
刘寡妇织的双捻土布韧度极高。针尖扎进去,需要用大力气顶。
拔针,拉线,收紧。
周桂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次提针。四万针的工程量,均摊到每天就是一万多针。
老马和另外两个老裁缝轮班负责底层硬麻骨架的铺设和基础边缘的回纹锁边。细活、难活,全压在周桂兰一个人手上。
第一天深夜,右侧前襟的第一重山脊成型。陈小月打手电验证光影,一次通过。
第二天中午,布料推进到肩线位置。周桂兰突然停手,剪断丝线。
“拆。”周桂兰声音沙哑。
老马凑过去看:“这不挺平整的?”
“第三针偏了半毫米,光打上来会有反光死角。拆了重缝。”周桂兰没有废话。
老马叹了口气。
拆线意味着前面两个小时的活全部白干,土布一旦被拉扯过度就会破坏经纬纹理,整块布都得报废。
他不敢反驳,拿起挑线刀,一根一根挑断那三百多针。
陈小月在旁边重新核算肩线弧度受力值。
到第三天凌晨时,后背那一片最大面积的“万里云海”开始走针。
千层活褶结合锁骨针,布面在针线的收拢下,产生极度密集的微小起伏。
陈峰从来不去三楼打扰他们,反正去了也没用,有结果后自然会通知他
他坐在二楼办公室里处理日常积压的报表。刘浩推门走进来,把一沓单据拍在桌上。
“老赵头那边又收了三十匹布,我跟他说这事不着急,他跟疯了似的认死理,认定锦程有啥大动作。”刘浩端起陈峰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没事,让他收吧,没准以后还真用的上。”陈峰头也没抬,签字笔在单据上刷刷写字,“这老头这辈子也没赚几个块钱,就当给他福利了。”
刘浩叹气:“林若瑶今天下午应该到青泽。”
陈峰签字的动作停顿一秒。
“嗯,我知道这事。”陈峰合上文件夹,“张燕去接站了吗?”
“去了,估摸着快到厂里了。”刘浩拉过椅子坐下,“她要是知道你背着她起了一个新团队,估计得炸毛。”
“炸毛就炸毛吧,这么多人总不能都等她一个人。”陈峰把单据推给刘浩,“去财务报销。”
下午两点半。
一辆黑色别克停在锦程服装厂大门口。
车门推开,林若瑶走下车。
半个月的杭州交流学习,让她身上的都市丽人气质更加浓烈。
张燕从驾驶室下来,帮她把拉杆箱拎出后备箱。
“张姐,厂里这几天订单排得满吗?”林若瑶接过行李箱。
“满着呢,外发中心那边也爆单了,比年前要好。”张燕说道。
林若瑶没有在意张燕的态度。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厂区,直奔设计部。
推开设计部玻璃门,里面四个画图助理正在赶制基础款的改版。
林若瑶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最角落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上。
陈小月的桌子。上面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甚至连电脑显示器都被搬走了。
“陈小月人呢?”林若瑶敲了敲旁边的桌面。
一个助理抬起头,眼神躲闪:“林总监,小月姐去三楼了,好几天没下来了。”
“去三楼干什么?”林若瑶皱眉,三楼的位置很小,之前都是杂物间,她想不明白三楼还有什么用处。
“陈总安排的,说好像是在备战什么亚太大赏。”
林若瑶皱了一下眉头,这件事从头到尾居然没人跟她提。
她转过身,快步走出设计部,在走廊里撞见了张燕。
“燕姐,怎么回事,亚太大赏这件事怎么没人跟我说?”林若瑶小声道。
张燕停下脚步,怕林若瑶情绪激动,小声道:“陈总临时组了个研发团队,准备拿作品去魔都参赛,小月主设计,周桂兰师傅带队做工艺,你之前因为时间问题,就没提前跟你说。”
林若瑶觉得荒谬至极。
亚太大赏,魔都高定圈的修罗场,她都不敢去尝试,结果陈峰草草的就搭建了个草台班子?
“燕姐,陈总是疯了吗?”
“陈小月现在还是学徒,只带着几个踩平车的老裁缝,去跟那帮留洋回来的独立设计师拼传统断代工艺?”
“有点...太异想天开了吧。”
张燕眉头一皱:“林总监,这话你得留着跟陈总说去,我可做不了主。”
林若瑶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行,我知道了。”
她直接走向楼梯口,直奔二楼陈峰办公室。
陈峰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销售数据。
门被推开。
“陈总,我需要一个解释。”林若瑶拉开椅子坐下。
陈峰挑了挑眉。
“嗯...你想要解释什么?”
“陈总,我是半山的总设计师,亚太大赏参赛这件事我都不知道。你们趁我不在,让陈小月主导设计?”
“而且,设计大赏这件事我很早就筹划了,你现在把人给我抽走了?”
林若瑶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图纸,拍在陈峰面前。
“这是我在杭州跟几个大牌代工厂要来的图纸,现在的趋势是重工刺绣结合现代剪裁。”林若瑶指着图纸上的夸张纹路,“我们要想突围,就必须在花色和视觉冲击力上下功夫!陈小月懂什么叫视觉冲击力吗?”
陈峰目光扫过那些图纸。
繁复,夸张,迎合市场。确实是好卖的货,但绝对不是能赢的货。
“你在杭州学到的,就是这些?”陈峰看向林若瑶。
“这是商业逻辑!”林若瑶不甘示弱,“比赛就是为了曝光,曝光就是为了转化销量。陈小月懂转化吗?”
陈峰站起身。
“林若瑶,你忘了我们做半山汉服的初衷了吗?”陈峰说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资本那套堆砌成本的玩法。”
“我不堆成本拿什么跟他们打?”林若瑶反问。
陈峰没有回答,直接走出办公桌。
“走吧。”
“去哪?”林若瑶冷着脸。
“三楼。”陈峰推开门,“去看看你嘴里那个不懂视觉冲击力的学徒,到底在做什么东西。”
林若瑶冷哼一声,起身跟上。她倒要想知道,几天时间,她印象里的人能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三楼。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峰没有敲门,直接握住门把手,用力下压,推开。
林若瑶抬眼看过去,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
陈小月蓬头垢面,蹲在地上举着一盏台灯。
周桂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白线,头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房间正中央的人台上,挂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衫。
衣服用的布料极普通。没有丝带,没有金线,甚至没有缝制任何一件配饰。
林若瑶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就是陈小月的设计?
陈小月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陈峰和林若瑶,她立刻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
“陈总,林总监。”陈小月嗓音干哑。
“做完了?”陈峰问。
“嗯...还差一点点,不过快了。”陈小月退后半步。
林若瑶走上前。仔细看着眼前这件衣服。
“这个料子……”林若瑶开口。
“小月,打光。”陈峰打断她。
陈小月点头。她关掉顶灯,举起手里的台灯,走到人台右前侧。
角度:三十度。
光线亮起,直射在纯白长衫上。
林若瑶的瞳孔瞬间放大。
光线没有穿透布料,也没有被弹开。
光线全部陷进了布面上那些密集的褶皱里。
随着灯光角度的固定。原本平平无奇的白布表面,凭空浮现出五重连绵起伏的立体山峦。
近处的山脊阴影浓重,远处的山廓灰暗朦胧。
山与山之间的微小暗纹,在光线折射下形成大片云海。
没有一滴墨。没有一根彩线。
这件衣服,用纯粹的物理结构和光影折射,在普通的布上,生生劈出了一幅立体的千里江山图。
林若瑶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高跟鞋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峰看着林若瑶震颤的背影。
“林总监,你刚才说,什么叫视觉冲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