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瑶站在人台前,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从领口沿着肩线一寸一寸往下走。
陈小月攥着台灯,不知道该开口还是该闭嘴。
老马和两个老裁缝站在角落,谁也没吱声。他们跟林若瑶的交情不深,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
林若瑶终于动了。
她蹲下身,把脸凑到距离布面不到十公分的位置,盯着腰线处两种针法交汇的那道接缝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转向周桂兰。
“这个过渡带,用的是回纹锁边?”
“对。”
“锁骨针和千层活褶的受力方向相反,您用回纹做缓冲,把两套力系隔开。”林若瑶带着一种本能的技术分析惯性。
“但回纹本身会在布面留下横向纹路,打光之后不会破坏纵向的山脊阴影吗?”
“小林啊,你看的倒是很仔细啊。”
周桂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人台前,伸手翻开下摆的一小截里衬。
“回纹走在夹层里,外层布面只承受锁骨针的纵向收力。回纹的横向拉力全部卸在中间那层硬麻骨架上。”
林若瑶低头看那截里衬,瞳孔缩了一下。
三层结构。外层双捻土布,中间硬麻骨架,内层普通棉衬。
三层之间的缝合痕迹肉眼几乎不可见,只有指腹贴上去才能摸到极细微的凸感。
“所以...这是……分层走针?三层布用三套不同的针法,最后合成一个力系?”
“不对,是七套。”周桂兰说。
林若瑶没接话。
周桂兰指了指肩线到领口那一段。
“这儿用的飞鹤领暗走线,撑弧度。前襟用锁骨针编受力网。腰线用千层活褶做渐变。后背大面积云海是活褶加回纹混编。下摆收口用九道回纹锁死边缘。袖口是软缎无痕拼缝改的。至于领口这个立领...”
她顿了一下。
“是新的,小月自己想出来的。双层斜裁卸力,我以前从没用过这种方法。”
林若瑶的目光移向陈小月。
陈小月垂着头,不敢看她。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林若瑶是她师父。
林若瑶没有说话,重新走到人台正前方,退后三步,站定。
“小月,再打一次光看看。”
陈小月愣了一下,举起台灯,找到三十度角的位置。
光再次落下。
五重山峦浮现。近浓远淡,云雾缭绕。
林若瑶就那么站着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股锐气消了大半。
“真漂亮啊。”
陈小月手里的台灯差点没拿住。
“林总监....”
“小月,你出师了。”林若瑶声音柔和道,“可能是我太急功近利了吧,灵气早已失了大半,这件衣服....我很久没见过创意这么新颖的设计了。”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沓从杭州带回来的图纸,展开铺在旁边的桌上。
金线、珠绣、立体花卉、撞色拼接。
每一张都繁复华丽与贵。
“这些东西,在商场里能卖高价,也能上杂志封面,但拿去参赛....”
林若瑶停顿了两秒。
“确实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她转头看向陈峰。
“陈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适合了?”
陈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其实这种事,不用我自己说,你也能感受的到,所以我想,既然你拿到了应有的那部分利润,为何不试着放下呢,至少站在商业角度,你很成功了。”
林若瑶沉默了。
她知道陈峰说的是事实。
但事实有时候比谎言更难受。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打算让陈小月接手设计。”
“我只想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
他走到桌前,把林若瑶的图纸和陈小月的结构图并排放在一起。
“若瑶,你的商业嗅觉在整个青泽找不出第二个。半山汉服能从零做到爆单,你的运营和选品功不可没。但你自己也清楚,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你在设计上越来越往市场妥协。”
林若瑶张了张嘴,没反驳。
因为这话她自己心里也想过,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小月的设计能力虽然还不成熟,但她至少有属于她自己的执拗。”陈峰看着林若瑶。
“这次参赛,设计主导权归陈小月。但品牌包装、赛事对接、商业转化,其实还是你的活。”
“半山需要两条腿走路。一条腿踩在老手艺上,一条腿踩在新市场上。你俩一人管一条,不是刚好嘛。”
“你的分红,足以支撑你下半辈子不愁了。
林若瑶低头看着那两摞图纸。
左边是她的——精致、华丽、每一笔都在讨好市场。
右边是陈小月的——粗糙、密密麻麻的标注、甚至有些线条画歪了,但每一个数据很精准用心。
林若瑶闭了一下眼。
“行。”
转身走到陈小月面前。
陈小月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别怕我。”林若瑶说,“我又不会怪你,而且你现在已经出师了。”
她伸出手。
“以后设计的事你说了算,商业端的东西我来控制,无论怎么说,你也是我第一个徒弟,我也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种程度。”
陈小月愣了三秒,然后狠狠的点了点头。
林若瑶伸开手,轻轻的将小月抱住。
陈峰笑了笑,林若瑶的心结了解了,也算是了却一件事情,他转身走出车间。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苏红梅的。
他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
苏红梅的声音有些急促。
“陈峰,先跟你通个气,大赛评审名单提前泄了,我刚拿到。”
“这么不严谨吗?”
“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了,终审席五个评委,其中一个叫赵明远,是沿海织造研究院的副院长。”
陈峰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有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是这次新规则的主要推动者,也是‘断代重续’这个主题的提出人。表面上看,他站在传统工艺这边。”
“但问题是...”
苏红梅压低了声音。
“我查到他去年入股了一家高定工作室,专做新中式成衣。这家工作室的核心卖点,就是所谓的‘非遗手工缝制’。”
陈峰的脚步停在楼梯口。
“你的意思是,他推动盲审和断代重续的规则,不是为了保护传统工艺。”
“是为了让自己投的那家工作室拿奖。”苏红梅说,“而且更麻烦的是——”
“他们工作室这次参赛的主打技法,也是锁骨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