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娘哎,这南边的天也太邪性了!咱老家冻得缩手缩脚,这地方居然热得冒汗,跟过伏天似的。”
王铁柱把破棉袄往肩头一搭,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身边的老乡们纷纷点头,眼睛都看不过来,看哪都觉得稀奇。
一辈子都待在齐鲁大地,看惯了四季轮转,但还没有建国腊月里依旧草木繁茂、绿意无边的光景。
大巴车将他们拉到了隔离的营地,一排排用竹子搭建起来的竹楼,是最经济实惠划算的。
曼谷的冬天少雨,夜晚也不冷,而且这种房子,还通风,人多也不怕,用来过渡是最好的了。
陌生的环境,让散漫惯了的庄稼人,心底莫名的感到拘谨。
带队的工作人员用大喇叭喊道:“接下来十五天大家在此隔离休整。
我再说一遍,每日早晚两次测温,不得随地吐痰和小便,按时服用防疫汤药。”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辈子自由自在惯了,何曾被这般细致管束过?
一时间,不少人心里悄悄犯起了嘀咕,觉得这隔离营,是不是就是坐牢?
可没人料到,仅仅半天的时间,这份猜疑被彻底冲散,随之而来的震撼,让人记忆难忘。
傍晚安顿妥当,营地通知全员统一洗浴。
踏入大澡堂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澡堂子。。
一排排金属花洒被打开,水像是不要钱一样。
最让众人心头震动的是,每个洗浴位旁都放着还没开封的香皂,看着就觉得很贵。
“香皂随便用,不限量,用完可以随时补领,全程免费。”
工作人员轻飘飘一句话,让这群老百姓彻底失语。
众人呆呆立在原地,眼神死死盯着那一堆香皂,一时没人敢伸手。
在老家,肥皂,香皂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用。
平日里洗衣服、洗被褥,都是凑合用廉价的皂角,甚至是粗碱面。
洗得手掌干涩脱皮都是常事。
就算过年置办年货,顶多买一块最廉价的土肥皂,精打细算用上一整年。
谁能想象,居然有地方洗澡能用香胰子,还能无限量随便用?
赵老根迟疑着伸手摸了摸香皂,触感细腻温润,凑近一闻,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
他喉结微动,心里五味杂陈,低声感慨:“活了四十多年,俺今儿才算开了眼界。这辈子从没敢想,香皂能敞开了造。”
“可不是这个理!老家过年都舍不得糟蹋一点好东西,这边倒好,处处都大方得不像话。”
李小平年轻,带头就闯了进去,温热的清水哗哗流淌,没想到这热天洗个温水澡,也是舒服点很。
这要是放在北方的冬天,洗澡就是遭罪的难事,甚至是要命的事。
每次都要劈柴烧大锅热水,兑着凉水草草擦拭,寒气刺骨,洗完浑身发抖。
一个冬天不洗澡是常态,人人身上都积着厚垢,早已习以为常。
可南话这湿热的天气,睡前不洗澡,哪里还能睡得着?
身上时时刻刻裹着一层潮气,稍微一动就满身黏汗,不洗澡浑身难受。
不用任何人催促,所有人每天都主动往澡堂跑,一天两三回是常态。
短短半个月的隔离,这群常年不爱干净的庄稼人,硬生生被气候逼得养成了日日沐浴的干净习惯。
洗浴结束,全员集合领取防疫汤药。
一碗碗黑乎乎的汤药递到手中,热气袅袅升腾。
浓郁的苦涩药味直冲鼻腔,单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僵。
王铁柱抿了一小口,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满口,五官当即皱成一团,苦得直咂嘴:“这药也太苦了,天天都得喝?”
“防湿热、防水土不服,抵这边的疫病。”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解释道,“熬过前几天,身子适应就好了。”
众人虽然“苦不堪言”,但也都乖乖仰头喝掉。
群众大多都是明白人,人家免费安置住处,管吃管住,还费心熬药替他们调理身子,这点口舌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喝完药之后,就是今天的晚餐了,这才是真正击溃众人心理防线的。
晚饭开餐时,看着窗口热气腾腾的饭菜,所有人的脚步都钉在了原地。
粒粒饱满的雪白大米饭,无限续碗、管饱管够。
餐盘里的青菜,都是用油炒过的,这是让所有人都不可思议。
例外,每份餐都配着鲜嫩鱼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搭配嫩滑的水蒸蛋。
“我的亲娘,这是给咱们吃的?这大白米饭,还有鱼有肉?”
“说实话,咱曹县的县长,平日里怕是都吃不上这么好的饭菜!”
“这哪是隔离啊,这是天天过年!”
“俺这辈子没敢想过,能敞开吃白米饭,还顿顿见荤腥!”
年轻的李小平排着队,忍不住小声追问一旁的工作人员:
“同志,俺多问一句,等咱们隔离结束、分到农场安家,往后的日子,也都是顿顿这样吃嘛?”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一时间无数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满是期待与忐忑。
“隔离期间,是统一供给,大米管够,荤素搭配。至于你们到时候去国营农场了,拿了工资,想吃啥就吃啥,只会比这更好”
一句答复,让全场人都陷入了幻想当中。
他们在来的路上就知道南华有钱,可谁也没想到,富裕到了这种程度。
其实这隔离期间,所产生的费用,都是他们所分配到的农场提供的。
农场里,最不缺的就是粮食了。
两千年来,农民就没有真正的饱过肚子。
粗粮窝头、清水稀粥配咸菜是日常,一顿白面馒头都是奢侈。
吃肉更是只有过年祭祖,走亲访友才能盼上一回。
大半辈子熬饥挨饿,啃过树皮咽过草根的人,哪里见过这般顿顿有米、日日有肉的场面?
长久的饥饿刻进了骨血,眼前的这饭菜摆在眼前,没人能克制得住。
众人端着餐盘,大口吞咽,只想把这辈子亏欠的,一次性补回来。
可谁也没料到,长久饿出来的单薄肠胃,根本扛不住这般滋润的伙食。
第一天晚饭过后,就出了洋相。
好几名老人和常年吃不饱饭的壮汉,硬生生吃撑了肚子。
一个个小腹高高隆起,胀痛难忍,挺直腰杆都费劲。
走路只能慢慢挪步子,连呼吸都带着憋闷。
营地医护闻讯赶来,挨个帮众人揉腹推拿,制作助消化的草药汤,忙活到深夜才堪堪平息。
夜深人静,营房里灯火柔和。
王铁柱躺在床上,一手轻轻揉着发胀的肚子,一手搭在床边,哭笑不得地跟邻铺老乡唠嗑:
“真是活丢人。活了大半辈子,反倒被大鱼大肉吃撑了,还要叫医生来调理,说出去谁信啊?”
邻铺老乡苦笑一声,怅然道:“可不是丢人嘛。可咱这辈子,哪有过这种福气?
以前过年都舍不得大口吃肉,现在天天白米饭、荤菜管够,换谁谁能忍得住?”
赵老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明亮的灯火,心里百感交集。
他一辈子勤勤恳恳种地,日出劳作、日落归家,一辈子都在和贫瘠的土地较劲。
从前总以为,人活着能混个温饱、不饿肚子就是极致的幸福。
可来到这片南国土地他才明白,原来人生在世,真的可以不用为一口饭拼死拼活,不用忍饥挨饿。
这群人的贪吃、失态、吃撑,是半辈子饥饿与苦难,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