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
市委大院,陈建国办公室。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隔音门被重重关上。
陈建国迫不及待地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连外面的夹克衫都没来得及脱,便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机电话的听筒,熟练地拨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那边接起。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阴沉的脸庞瞬间换上了一副凝重而又透着几分委屈的神态。
“刘省长吗?是我,建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浑厚、带着几分上位者威严的声音:“建国啊,这个时间打过来,市里出什么岔子了?”
“老领导,我这是实在没办法,只能向您倒倒苦水了。”陈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与无奈,“李援朝同志最近的做法,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咱们市委班子的团结。”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气声。
“建国啊。”刘省长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明显的喜怒,“你和李援朝同志现在都是市委班子的核心骨干。目前省里的改革进入了深水区,你们市里工作上有分歧、有摩擦,这都是正常的,大家要多磨合嘛。”
“老领导,我知道现在大局为重,我也一直想跟他好好磨合。”
陈建国咬着牙,把那种受了天大委屈却还要顾全大局的姿态做得很足,“但李援朝今天在宋老面前,简直是毫无底线!他不仅大呼小叫,甚至拿我那个已经过世的儿子做文章,对我进行无端的人身攻击和政治构陷!为了推卸他自己搞砸红星厂改制的责任,连这种死无对证的脏水都往我身上泼,这吃相简直太难看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稍长了一些。
“哦?还有这种事?”
刘省长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语气放慢了几分,“李援朝同志不是一向沉稳顾大局吗,怎么忽然做出这件事来?你是不是和他又有什么摩擦了?”
听着电话里那不轻不重的反问,陈建国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他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直接使出了以退为进的撒泼招数:“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老领导,李援朝这就是在红星厂那边被逼急了,找不到替罪羊就开始乱咬人。要是他再这么毫无底线地瞎搞下去,我接下来的工作根本就没有办法展开!如果省里任由他这么闹,那实在不行,我就只能向省委打报告辞职,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行了!”
刘省长没等他把委屈演完,直接淡淡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怒自威的冷意,“都多大年纪的人了,动不动就拿辞职来要挟组织,像什么话?”
陈建国心里一突,立刻收敛了态度,赶紧认错:“老领导批评得是,是我一时急躁,气昏了头,我说错话了。”
“既然没有真凭实据,你就更应该稳住阵脚。”刘省长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四平八稳的敲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你底下的工作干干净净,纪委的大门敞开着,谁也构陷不了你。但如果市里的大局因为你们这点私怨受到了影响,惹出什么盖不住的乱子,省里可是要打板子的。”
陈建国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咬了咬牙,极力压抑着情绪,试探着要一个明确的态度:“是,我一定稳住大局。但老领导,您多少得给我交个底,如果他李援朝下一次再这么不讲规矩地胡来,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会给他去个电话,敲打敲打他。”
刘省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如果事实证明,他确实是毫无根据地胡搅蛮缠,破坏了班子的团结,省里会出面干预。到时候,我会要他在市委常委会上,当众做出深刻检讨。”
常委会上做检讨?
陈建国额头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一下。
对于体制内的官员来说,这确实是极重的政治敲打,也算是刘省长给足了他面子。
可问题是,这有什么用?!
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检讨,他要的是一次性把人直接赶走!绝不能让李援朝和周长河再在上面坐得安安稳稳。
他必须趁着这个绝佳的机会,把最难缠的李援朝彻底逼走。
就算这么做会彻底得罪省里的领导,他也必须要这么做!
被逼到绝路的焦虑让陈建国眼中闪过一抹凶狠,他咬着牙,脱口而出:“老领导,光是一个检讨,根本压不住他!”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秒钟后,刘省长不辨喜怒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那陈建国同志,你的建议是什么?”
陈建国胸膛剧烈起伏着,索性把心一横,彻底豁出去了:“我的意见,是必须立刻把李援朝调离现在的岗位!他这么搞已经严重破坏了市里的经济大局。如果省里觉得为难,不能及时处理这种人,那我就只能越级,亲自向中央反映班子里面的团结问题,我觉得……”
“陈建国同志!”
没等他说完,刘省长骤然拔高了音量,这五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紧接着便是冰冷刺骨的呵斥:“你是在威胁省委吗?!”
哪怕隔着电话线,陈建国都能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寒意,正顺着听筒死死缠住了他的脖子。
换作平时,听见这句问罪,陈建国早就吓得浑身冷汗、赶紧找台阶下了。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我坚持我的意见!”
陈建国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老领导,国企改革是目前全省乃至全国的重中之重!在这个节骨眼上,市委班子的绝对团结空前重要。红星机械厂几万双眼睛都在盯着,底下群情激愤,稍有不慎就是波及全省的群体性事件!可李援朝现在不仅不顾大局,还在内部搞分裂、搞莫须有的政治清洗!”
“为了大局的稳定,为了数百万工人的根本利益和饭碗,哪怕今天担上顶撞省委的骂名,我也必须要求把他立刻调走!绝不能让他一个人,毁了咱们全省改革的大盘子!”
电话那头,呼吸声彻底消失了。
足足过了四五秒钟。
刘省长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听不出丝毫喜怒,却冷得让人骨髓发寒。
“好,好,好。”
刘省长连说了三个好字,“建国啊,你说得好。国企改革,大局稳定,数百万工人的利益……这顶帽子扣得确实够大。如果市里的局面真的到了你说的这种地步,如果李援朝同志的存在真的成了阻碍大局的绊脚石,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