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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死士

    小李的心理防线在“家人”和“纪委”的双重重击下彻底崩塌。

    他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只能发出绝望的喘息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疯狂地往下掉。

    看着脚下这摊彻底丧失反抗意志的烂泥,陈建国眼底那股吃人的凶光稍微收敛了半分。

    他缓缓松开了死死揪住小李衣领的手,把高举的黄铜镇纸随手扔回了实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陈建国弯下腰,捡起那张掉在地毯上的便签纸,不容分说地塞进小李那只还在剧烈哆嗦的手里,然后用力地替他合拢了五指,死死攥住。

    他伸出另一只手,像过去无数次安抚下属那样,重重地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此刻,他的声音突然褪去了刚才的癫狂,变得异常沙哑和疲惫:“小李啊,这是咱们过的最后一关了。”

    小李呆滞地抬起头,满是泪水和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木然。

    “只要老疤一死,死无对证,红星厂的案子就算彻底结了。”

    陈建国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决绝,“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把屁股擦干净,省委那边我自然有办法去周旋。大不了我主动称病,把市委书记的位子交出去,提前办病退回家钓鱼。”

    他喘了一口粗气,继续给这个濒临崩溃的秘书描绘画饼:“只要我平稳落地了,上面就不会再往死里查,纪委那边的火就绝对烧不到你身上。到时候,你带着这些年攒下的钱,带着老婆孩子出国也好,下海经商也罢,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下半辈子干干净净地做人,再也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陈建国站直身子,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声音冷硬如铁:“去吧,这是咱们,还有咱们的家人,最后的一线生机。”

    小李呆滞地点了点头。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被冷汗浸透的便签纸,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摇摇晃晃地从地毯上爬起来。

    他没有再看陈建国一眼,只是拖着如同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双腿,一步一步挪向了通往地下保卫室的暗门。

    “咔哒”一声轻响,暗门重重地合上。

    偌大的市委书记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建国颓然地跌坐回真皮椅里,双手死死捂住满是冷汗的脸,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等待着最后一次豪赌的结局。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三辆老旧的北京吉普212警车,像三把撕裂黑夜的生锈尖刀,一路拉着刺耳的警笛,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狂飙。

    帆布车顶被夜风兜得猎猎作响,车厢里充斥着浓重的汽油味和劣质烟草味。

    打头的那辆吉普车副驾驶上,市局刑侦大队副队长武建明正闭目养神

    。他大马金刀地敞着警服外套,指间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大前门,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车厢里忽明忽暗。

    “滋啦——”

    中控台上的车载黑白电台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传来市局指挥中心值班员的声音:“呼叫洞拐,呼叫洞拐。武队,刚才有个内线打到队里,说是你家里突发急事,让你路过有电话的地方务必马上回个过去,号码是……”

    听到电台里报出的那个特殊分机号,武建明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死灰。

    他比谁都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家里的电话,而是陈建国办公室地下专线的夺命暗号。

    “前面那个国营招待所门口停一下。”武建明声音沙哑地吩咐开车的年轻警员。

    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武建明推开车门走进夜色中,借用了招待所前台的摇把子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两分钟后。

    武建明重新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

    车门重重关上,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武建明深吸了一口气,将烟头扔在脚垫上狠狠碾碎。

    然后,他缓缓伸手,从后腰的牛皮枪套里拔出了那把烤蓝都快磨掉色的五四式手枪。

    “咔嚓。”

    清脆的子弹上膛声,在漏风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开车的年轻警员吓了一跳,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问:“武队,这还没到现场呢,怎么把枪上膛了?”

    武建明没有回头,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枪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嫌疑人老疤是个手里有命案的重犯,到了现场之后,你们都给我留在外围拉警戒线。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动静,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往里冲。听明白了吗?”

    “明白!”年轻警员只当是常规的危险任务部署,大声应了一句。

    武建明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黑夜,默默攥紧了手里的枪,将保险拨到了待击发状态。

    三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他那个不争气的亲弟弟武建军,为了几千块钱的走私利润,在南郊码头上失手捅死了一个缉私警。

    那可是杀警的泼天大罪!原本该是雷霆扫穴的死局,却被当时还是常务副市长的陈建国一手捂了下来。

    染血的凶器和口供底单,全被锁进了陈建国办公室那台暗号保险柜里。

    从那一天起,曾经在警队里宁折不弯的“铁警”武建明就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陈建国养在公安局里的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狗。

    这条命,早就在三年前借出去了,今天不过是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武建明透过吉普车斑驳的车窗玻璃,看着外面倒退的昏黄路灯,冷硬的眼角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想到了家里那个这会儿肯定还亮着灯的窗口。

    临接警出门前,妻子还在狭窄的筒子楼走廊里生煤炉子,被烟呛得咳嗽,却还笑着说今晚包他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等他下夜班回来吃热乎的。

    六岁的儿子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毛衣,正趴在小方桌上笨拙地写着拼音,听到动静还跑过来抱了抱他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爸爸早点回来”。

    回不去了。

    武建明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今晚老疤不死,陈建国就会翻船。

    陈建国一翻船,必定会把保险柜里的死刑底单全抖搂出来,他弟弟立刻就得吃枪子儿。

    不仅如此,按照陈建国那丧心病狂的手段,在被捕前绝对会动用一切残存的黑白两道关系,把他老婆孩子一起逼上绝路。

    只有他死在市医院的病房里,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脏水全都用一条命扛下来,他弟弟才能活,他老婆孩子才能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安稳地过普通人的日子。

    哪怕以后全家都要背着处分或者罪犯家属的骂名,但至少,他们还能活着。

    “老婆,对不住了。”

    武建明在心底默念了一句。

    武建明在心底默念了一句。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一丝最后的挣扎已经彻底被决绝所取代。

    他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死死盯着吉普车正前方越来越近的市医院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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