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
偌大的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的催命声,和陈建国粗重且不规律的喘息。
“跑”这个字眼,在陈建国脑海里仅仅闪了半秒钟,就被他瞬间掐灭了。
现在是八十年代!出了这座城市,到处都需要介绍信,沿途全是哨卡。
他堂堂一个市委领导,一旦没有了体制这层皮的庇护,跑出去连个盲流都不如,只要公安系统一发协查通报,不用三天他就会被按死在荒郊野岭或者火车站里。
无路可逃。
陈建国的眼神从最初的空洞和震骇,一点点沉淀下来,最后化作一抹极其阴毒的死气。
他不能跑,更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只要老疤死了,对,只要老疤变成一具开不了口的死尸,红星厂那些烂账和人命官司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死无对证!
就算李援朝和周长河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算省委对他起了严重的疑心,只要没有最致命的铁证,谁也别想轻易扳倒一个根深蒂固的市委一把手!
大不了提前交出手里的所有权力,大不了背一个失察的处分,去人大或者政协挂个闲职提前养老!只要这条命保住了,只要不进号子挨枪子儿,这盘棋就不算死绝!
想到这里,陈建国眼底的慌乱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阴毒、孤注一掷的寒光。
“小李。”
陈建国突然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小李吓得浑身一激灵,哭丧着脸抬起头:“陈、陈书记……”
陈建国缓缓坐直了身体,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只有一串数字的便签纸,推到桌沿:“你现在立刻下去,去地下车库的保卫室,把门反锁上。用那条不会经过总机的内部专线,打给市局刑侦大队的副队长武建明。”
看着小李颤抖着手接走纸条,陈建国眼神阴冷如蛇,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原话告诉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亲弟弟当年犯下的那个命案,死刑底单我还替他捂在保险柜里。现在,该他拿命来还了。”
小李的手猛地一哆嗦,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几乎要从指缝里滑落。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毯上。
作为市委第一大秘,平时跟着狐假虎威他敢,拿卡要好处他敢,可现在这是要公然指使公安干警去杀关键证人!事态的性质在这一瞬间直接翻了好几倍,跨过了这道红线,就是万劫不复的死罪。
“陈、陈书记……”
小李满脸是泪,鼻涕和冷汗混在一起,声音抖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泡过,“这……这是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杀人啊!性质太恶劣了,一旦武建明失手,或者事情败露,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啊!省里和中央一定会彻查到底的!咱们……咱们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您再给省里的老领导打个电话……”
“放屁!”
陈建国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像一头吃人的野兽般死死盯着地上的小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老疤只要活着走进市局审讯室,用不了半个小时,这栋大楼底下就会停满抓我们的警车!你以为现在找谁还有用?你以为我倒了,你这些年帮我收的那些黑钱、平的烂账就能一笔勾销?覆巢之下无完卵,老疤今天不死,明天咱们俩就得一起排队上刑场!”
上刑场。
这三个字像是三根冰冷的钢钉,狠狠楔进了小李的天灵盖。
原本还在发抖的小李,瞳孔骤然放大,绝望的求生本能瞬间压过了对权力的惯性恐惧。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陷入癫狂的老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艘船马上就要沉了,再不跳车,自己就得跟着这个疯子一起挨枪子儿!
“不……不行……”
小李拼命摇着头,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彻底变了调:“陈书记,这电话我不能打!我顶多就是个受贿,大不了进去蹲几年!可要是卷进杀人灭口的案子里,那就真的是死罪啊!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
话音未落,小李猛地从地毯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办公室大门冲去。
他现在只想逃,逃离这个疯子,哪怕是下楼直接去纪委自首,也比留在这等死强!
“你他妈给我站住!”
陈建国眼见这最后一条狗居然要反咬跳车,眼底的杀机瞬间爆裂。
他从老板椅上一跃而起,一把抄起桌上那个沉重的黄铜镇纸,像一头发疯的饿狼般扑了上去。
就在小李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陈建国一把死死揪住了他的后衣领,猛地往后一拽。小李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
还没等小李挣扎着爬起来,陈建国已经气喘如牛地扑了上去,膝盖死死压住小李的胸口,手里的黄铜镇纸高高举起,抵在他的鼻尖上。
“跳车?你现在想起来跳车了?!”
陈建国双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唾沫星子喷在小李惨白的脸上,声音如同地狱里的恶鬼,“晚了!你收了那么多黑钱,以前王彪干脏活的那些命令,哪一次不是你亲自去下的?!
你身上早就沾满了屎!你以为你去自首,李援朝就能放过你?做梦!”
看着小李因极度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陈建国咬着牙,手里的黄铜镇纸又往下压了半寸,冰冷的金属死死抵住小李的眉心。
“你再想想你那个老婆!她天天穿的是什么?隔三岔五换那些从广州走私过来的的确良洋装,脚上踩着高跟皮鞋!一出门,手腕上晃着明晃晃的上海牌全钢手表,脖子上挂着手指头粗的赤金项链!连脸上抹的雪花膏都是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高级货!”
陈建国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着,字字诛心:“还有你那几个小兔崽子!家里顿顿吃着大鱼大肉,喝着进口的麦乳精,兜里揣着大把的大团结!在学校里走路都横着走,连校长都得把他们当祖宗供着!你家那台二十一寸的松下大彩电,那台双开门的日立大冰箱,哪一件不是下面孝敬的黑钱买的?!”
“你一个月才几个死工资?四十五块!你以为靠你那四十五块钱,买得起那些外国货,供得起你们家这种神仙日子?!”
陈建国猛地揪紧小李的衣领,狠狠往上一勒,逼得小李的脸瞬间涨得发紫,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只能发出绝望的倒气声。
“这些钱全他妈是滴着血的黑钱!全是你替王彪平账、替老疤办事换来的卖命钱!要不是我在上面替你兜着,死死压着纪委那帮人,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
陈建国面目狰狞地嘶吼着,眼底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举报你贪赃枉法的信件,早就堆满了省纪委的办公桌,能塞满整整三个麻袋!要不是老子替你顶着雷,把那些信全扔进火盆里烧了,你早就被纪委带走剥了一层皮,枪毙八百回了!还能轮得到你今天在这儿跟我装清高?!”
“打完这个电话,老疤死,咱们活,你老婆孩子照样穿着外国货吃香喝辣!你今天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不用等纪委上门,老子现在就砸碎你的脑袋,然后定你个贪污败露、畏罪自杀!你全家老小一辈子都要背着贪污犯家属的骂名,去大街上要饭!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