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回京前夕，狱卒传来消息，余知府已然招供，亲手写下满满数页供词，将自己所知的幕后牵连、赃银分流、私矿外联、潜逃部署，一一罗列清晰，再无隐瞒。
萧瑾接过供词，逐字阅毕。
内里内容触目惊心，远超地方贪腐范畴，牵扯更广、更深。
他取来密函，将余廉之供词、矿场实地查探详情、账本记录、人证物证、涉案线索一一整合，封入密件。
片刻不敢耽搁，直接下令八百里加急，将整桩西南私矿大案的全部密报，快马飞驰送往京都，直呈圣览。
他们也开始整理行装，押着余知府一众主犯、带着其他的账本物证、追回的矿资赃款，浩浩荡荡启程回京。
地方的事情也安排了下去，所有幸存苦力、获救妇孺孩童，都被妥善安置在县城外几处僻静别院之中。
这些人被登记造册，活着的、亡故的、籍贯家人一一备案。官府安排了大夫日日问诊，供给衣食汤药，安抚惊魂未定的众人，帮体弱伤者调养身体，也协助所有人寻访失散亲人、核对身世缘由。
一切都安顿妥当，只待朝廷后续旨意下发，一一妥善安置余生。
所有妇孺单独居于一处别院，大美在临行前特意抽空，独自前来探望冯灵儿。
院中静悄悄的，所有人安静的躲在屋内。
唯独冯灵儿安静坐在院角石阶上，她也是一众女子里状态最最清醒的一个。
旁人皆道冯灵儿运气好，是一众受难之人里撑得最好的那个。
可无人知晓，她从来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是靠对自己极致的狠厉与隐忍。
这一年多暗无天日的囚困，她亲眼看着至亲之人接连折辱惨死在眼前。娘亲、贴身嬷嬷、自幼相伴的婢女，一个个受尽折磨、含恨离世。
为了护住她们，彼时尚且年少的冯灵儿，压下所有傲骨与恨意，她放下身段，百般隐忍、刻意逢迎，凭着年轻单薄的身子讨好矿上恶人，咽下数不尽的屈辱与不堪，只求能换亲人一线生机。
可纵使她卑躬屈膝、忍尽委屈，终究没能护住任何人。至亲尽数凋零，只留她一人困于炼狱。
可她偏偏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
她身后还有无数无依无靠、濒临崩溃的妇孺弱女，是她一路默默照拂、咬牙托举，才让这些人勉强撑住残喘。
更支撑着她活下来的，是心底那道从未熄灭的执念。她要等，等父亲冯德沉冤昭雪，等所有草菅人命、作恶多端的奸徒伏法，等天下人皆知，她的父亲是为国为民的清白忠良。
她活着，不为自己，只为一场迟到的公道，为还父亲一世清白。
大美缓步走到她身前，轻声开口： “冯姑娘，我们近日便要启程回京。此案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朝堂会审在即，用不了多久，令尊的冤屈必会彻底洗雪。”
冯灵儿闻言屈身行礼，语气平静恭谨： “多谢大美姑娘，也劳烦姑娘代为谢过三皇子殿下。民女身份卑微，便不前去叨扰殿下了。”
大美看着她沉静无波的眉眼，说出来她的来意：“冯姑娘，在我看来这批受难的姐妹，人人以你为主心骨。是你在护着她们带着她们熬下去。若是没有你，她们之中，多半撑不到今日。她们如今能活着皆是因你。冯姑娘，我希望你也能坦荡荡地活下去。”
“大美姑娘言重了。”
大美摇摇头，继续说道：““你可能不知道，在边疆，有一群和你一样的姐妹。”
“她们从前也都经历过万般苦楚，可她们没有困死在过去，如今个个活得坦荡坚韧。我们在边疆自发组建了一支女子素羽队。”
“她们日日习武练身，淬炼本事，不止能自保，还能上阵对敌，曾在草原边境与来犯之寇对决厮杀，守一方安宁。如今边境安稳，我们还和草原各部通商往来，平日里承接商队护卫、沿路护航的差事，凭自己的本事立身。”
冯灵儿静静听着，原本死寂沉沉的眼底，透出一点光亮，她追问：“队里……都是和我一样，有过不堪过往的姐妹吗？”
大美摇头，诚实回她：“不全是。边疆各处还有无数女子小队，这些在那边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望着冯灵儿，字字赤诚，没有施舍怜悯，只有真心恳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们安排去处。去到那里，没有人知晓你的经历，没有人非议你们的过去。可以彻底告别此处的黑暗，不用被苦难困住一生。”
“只是在那里会苦一下，生活上可能没你们在这里好，平日里还要习武。”
冯灵儿静静看着大美，眼底微动，却始终没有应声。大美离开前告诉了她自己的住址，她决定好了可以给她去信。
大美转身离去后，庭院只剩微风悄寂。冯灵儿依旧静静坐在石阶上，身形未动分毫。只是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好似有什么重新注入到她的身体里。
西南私矿一案盘踞地方一年之久，私开官矿、虐杀苦力、贪吞国库银钱、暗通草原外敌，牵扯朝中内外无数势力，桩桩罪状触目惊心。
金銮殿上，罪证卷宗一一陈列，皆是实锤。
帝王逐页翻看，龙颜震怒，殿内气压沉到极致，满朝文武屏息垂首，无一人敢出声辩解。
此案早已不是地方贪弊，乃是动摇国本、内外勾连的谋利重罪。
皇帝盛怒之下，当即下旨，将此案全权交由刑部尚书督办彻查，但凡涉案之人，无论官职高低、朝堂根基深浅，一律从严定罪，绝不姑息。
朝上有些人更是惶恐不安，也不知道三皇子他们查到了多少。
当日退朝之后，京中数名官员方才回府，官服尚未褪去，府邸便被禁军层层围堵，当场缉拿归案。
此次牵连最深、品级最高之人，竟是当朝户部尚书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