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布局上来看，这一层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是方便的观察窗和打理精细的露台。
受那些繁琐规则的限制，陈韶走得很慢，无时无刻不在注意自己的心率和呼吸，尤其是要控制自己别做出吞咽动作，又要关注两名医生的清理——走廊不算很宽，因此郭文玠走在他前面，严舟月在他旁边，像是把他围了起来。
所以哪怕只是从电梯口走到最近的病房门前，陈韶都觉得有些疲惫。
病人躺在病床上，睡颜如婴儿般恬静，并没有陈韶想象中枯败的神色。只是他身上连着无数输液管，有粗有细，里面全都是乳白色的稳定剂，末端则统一插在一个固定在墙壁上、约有一立方米的巨大容器底端。
输液管的另一端，则插在病人全身各处，鼻腔、口腔、锁骨、肚皮、手腕、肛门等等。最初的一根针头就卡在病人额头和发际线的交界处，就是刚刚手术时穿刺的同一位置。
而为了方便这些管路，病人几乎全身赤裸，只有下半身还留着片可怜的布料；再往下看，大腿小腿细得几乎畸形，膝盖脚踝则明显突出，脚掌蜷缩起来，脚趾则狠狠内折到脚心……
陈韶本能地按住自己的心脏。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起来，连忙去控制，却发现那呼吸声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
‘去死……’
【病患】呢喃着。
‘去死……’
糟了！
陈韶立刻回头去看旁边的严舟月，对方明显已经感觉到了痛苦，呼吸同样开始急促起来，手腕上的数字也开始快速增长。
她也飞快地看了陈韶一眼，迅速抬起手抓住工牌，抬头看向过于刺眼的灯光。
慢慢地，她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还好，严舟月自己也不想破坏康复病区的稳定，郭文玠也是如此。
那就多忍一会儿吧。
陈韶心头掠过一抹快意。他稍稍松了口气，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表盘。
心率虽然上升到了73bpm，但已经在慢慢下落了。
接下来的每一个病房里，基本都是这样的情况。一群明显卧床已久的“植物人”完全丧失了人类的尊严，赤裸裸躺在病房里，像是一具具被科学疯子们制造出来的克隆人。
没有一个是清醒的，但每一个表情都很安详，和下面那些楼层里担惊受怕的病人全然不同。
这些会是特殊病人吗？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走廊尽头。
按照规则，必须直接转身再径直走回。趁着这个时机，陈韶站着没动，仔细去看转身的郭文玠的表情。
但或许是已经被提醒过，这次郭文玠半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神色，只有连续触犯【病患】规则的痛苦，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出。
他没在意陈韶的观察，或者是已经无法在意了？转身后就直接往前走了半步，等意识到几乎要贴到陈韶了，才停下脚步。
严舟月也是一样……
陈韶思绪一顿。
严舟月为什么会一样？
郭文玠是消化内科的科室副主任，而严舟月只是医务科的一名干事。不管从哪种角度，郭文玠都比严舟月更接近怪谈核心。
哪怕在对外接触上，郭文玠要听从严舟月的嘱咐，也不代表着博然医院对他的保护会低于严舟月吧？
作为一直跟着陈韶、离陈韶最近的医生，她真的只是宣传科的干事吗？
陈韶立刻收回目光，感觉到心脏跳动有些加速。与此同时，他还感觉到另外一束目光也停留在他戴着心率检测表的手腕上。
陈韶稳定着呼吸，刻意没有去看自己的手腕，而是偏头看了严舟月一会儿，才又转头把视线放到郭文玠身上。
没有反应就是最大的反应。
还是那句话，怪谈不可能对涉及到自己核心的事物无动于衷，所以这些病人也不是郭文玠重视的特殊病人。
也就是说……
等等，或许这一个楼层，陈韶不应该来的！
不是特殊病人，就代表着他们在医护人员心中的重要性，或许并不比陈韶要高！所以，他们不是没有概率用一个“危重病人”的安危来留住陈韶。
但问题在于，陈韶又不可能不来确定。
而现在……
这两名医生是不是离他已经很近了？
一想到这里，陈韶就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属于人体的热意。
心跳再次略微加快。
这时候走在两人前面反倒成了一种优势，至少严舟月没办法直接看到陈韶的心率。
加快步伐、快些离开吗？
走廊并不长，刚刚走的一段已经让陈韶大致适应了这些约束，他应该可以在对方搞鬼之前就走到电梯口。
但是陈韶更想知道这两名医生准备如何下手、又会下手到什么程度。
他低头看着手，无视了【病患】的冷笑，用力掀动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如果我出问题了，你要加油攻击他们，可以吗？’
他在脑海里对【病患】嘱咐。
【病患】只是冷笑。
但陈韶已经放下心来，维持着之前的呼吸频率，凝神聚气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忽然，在路过一间病房门口时，陈韶感觉神经被轻轻拉扯了一下，随即就不受控制地看向了病房内。
病房里的人，陈韶刚刚才看到过，没什么特色。但现在，那张陌生的面孔骤然多了几分熟悉的痕迹，像是……
像是谁？
陈韶一时想不清楚，只觉得有一股力量催促着他走向对方，去仔细看对方的面容。
不……不要看！
刚刚升起的防范心还有那一点点疼痛到底起了作用，陈韶立刻闭上眼睛，努力将脑子里的那股冲动压下去，在心底反复默念着刚刚看到的规则。
【保持安静】
【直线移动】
【不要吞咽】
【深呼吸——】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住了，属于严舟月的呼吸声有一瞬间加重，甚至带着点颤抖。
伴随着她的呼吸声，拉扯着陈韶神经的那股力量也快速消退了。
一时间，三个人站在原地，都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