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上,方启蹲在阴影里,看着那条停靠在泊位上的大船。
船身比预想的还要大,甲板宽阔,吃水线高,船尾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膏药旗,在夜风中微微卷动。
此刻码头上已经安静下来了,白天那些搬运货物的苦力早已散去,只剩下几个倭国水手在甲板上懒散地走动,偶尔有人靠在船舷边抽旱烟。
方启等了小半个时辰,确认除了那几个水手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走动。
他转动手腕,从袖中滑出数张符纸,夹在指间,随后无声地从阴影中走出,绕着码头那艘大船缓缓走了一圈。
每走三步便停一次,将一张符纸轻轻压在船边地面的缝隙里或拴缆绳的石墩旁。符纸贴合地面的一瞬微微一亮,随即黯淡下去,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八张符纸,围成一个完整的圆圈,将那艘大船连同近半码头都笼罩在内。
他回到原地,双手结印,口中无声念诵咒语。
咒语念到末了,他低低吐出一个“息”字。
码头上的世界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甲板上那几声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停了。
船头那个正在抽烟的水手,手里的旱烟杆从指间滑落,火星溅在甲板上,他却没有弯腰去捡,而是靠着船舷缓缓滑坐下去,头歪向一侧,鼾声随即便响了起来。
货栈里,一个原本正蹲在门槛边打盹的守夜人连眼皮都没来得及动一下,便彻底睡了过去。
连江面上的夜鸟都拍打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飘了一段,便一头栽进了岸边的芦苇丛里。
方启收回手,确认整座码头已经彻底陷入沉睡,随即快步走到船边,纵身一跃落在甲板上。
他径直走到船尾一处隐蔽的下层舱门外,蹲下身,舱门应手而开,里面是一个低矮的隔层,堆着几捆旧缆绳和几只破木箱,空间还算宽敞。
方启转身回到船边,朝码头边缘打了个手势。
老僵尸王接到命令,双手颤了颤,撕下额头上的假符咒,随即招呼着手下全部一蹦一跳的上了船。
它们在方启的引导下依次钻入船尾那间低矮的舱室,在堆放缆绳和木箱的空隙之间挨挨挤挤地站定。
方启在舱门外站了片刻,确定没有什么异样,锁上舱门,一跃而起回到阴影中,接着双手合拢,再次结印。
地面那八张符纸同时亮了一瞬,随即化作八团微弱的灰烬,被夜风一吹便散了。
码头上那些沉睡的身影开始陆续翻动身体。
最先醒的是那个靠在船舷边的水手,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掉落在脚边的旱烟杆,弯腰捡起来,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像是忘了方才发生了什么,嘟囔了一句什么,便继续靠在船舷上抽他的烟。
货栈门口那个守夜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低下头去,也只是以为自己就是打了一个盹。
方启最后看了一眼大船,低声说了一句:“倭人,这下你们有的玩了。”
话音落下,他脚下雷光骤然亮起,身形便从码头边缘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龙家镇的方向疾掠而去。
雷光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尾迹,片刻之后便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
不多时,他便落在了龙家镇郊外。
他收了雷法,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夜露和草屑,沿着镇子外围那条熟悉的土路不紧不慢地走着。等到敲响鹧姑道场大门时,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屋脊上翻了过来,时间刚刚好。
门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闩被拉开。
鹧姑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内,头发还没梳,眼睛微微眯着,显然是被敲门声从床上叫起来的。
她看见门口站着方启,眉头瞬间展开,露出惊喜:“阿启?你这臭小子怎么来了?这大清早的,也不提前和师叔说一声。”
方启站在门口,笑着开口:“师叔,弟子这不是回来了吗?当然得来看看您了。”
鹧姑一听,那点残余的起床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侧身让开门口:
“这话师叔爱听!快快,进来进来,别在门口杵着。”
方启抬脚跨过门槛,鹧姑顺手把门带上,然后两人就来到院子里。
鹧姑立马朝后院那扇半掩的房门方向扬声喊道:“菁菁!菁菁!快起来,做些吃的,你方师兄来了!”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房门被推开,菁菁站在门口,头发还有些散乱,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起来的。
她看见方启站在院子里,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快步走过来:“方师兄?你什么时候到的?好久不见了!”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刚到没多久,一大早就来叨扰师妹了。”
菁菁笑着摇了摇头,鹧姑已经在一旁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叙旧待会儿再说。丫头,你先去厨房做点吃的,你师兄这么早过来,肯定还没吃东西。”
菁菁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便朝厨房方向走去。
鹧姑等她走远了,重新打量起方启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那件黑白色的道袍上,随即眉头微微挑起,绕着方启走了小半圈,嘴里啧啧有声:
“哟,兔崽子,穿上这一身了啊?”
方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道袍,笑道:“大师伯应允的。”
鹧姑哼了一声,双手抱胸:“我当然知道是大师兄准的。这身衣裳,除了他点头,还有谁敢给你穿?”
她说着,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目光从领口的暗色云纹扫到腰间的束带,最后落在他肩线上,
“哎呀,不错不错,挺精神,有些未来掌门的样子了。”
方启笑着摇了摇头:“大师伯身体还康健,说这些为时尚早。”
鹧姑却不接他这个话茬,走到椅边坐下,翘起腿,随意道:
“你小子不用那么拘谨。据老娘听到的消息,大师兄如今只是担心鞑子那边还有后手,才一直留在山上坐镇。否则以他老人家的道行,早该去天界报到去了。”
这话确实不假,方启听了也不得不点头。
他自然清楚石坚如今的修为,若非顾虑鞑子残党未清,确实不会一直留在人间。
只是这些事他一个晚辈不便多嘴,便顺势岔开了话题:
“师叔,家乐那边进步不小,如今画符布阵都有了根基。四目师叔已经答应,再过几个月就带他回山受箓了。”
鹧姑一听“家乐”两个字,嘴角微微一撇,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我知道我知道,那小子天天就惦记着我家丫头,隔三差五写信来,写得比经书还厚。我是懒得看他那些废话,都让菁菁自己收着。”
她说着,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方启脸上,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小子,你就不打算娶妻生子?你也不小了,我看任镇上好些姑娘家,见你一回就能念叨好几天。”
方启被这话问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师叔,掌门不能娶妻,这是规矩。”
鹧姑却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破规矩!这破规矩确实挺操蛋的。要不是大师兄对你寄予厚望,换我说,这掌门谁爱当谁当。你师父那样多好,自由自在的,还有人惦记着。”
方启却是被这句话逗笑,连肩膀都跟着抖了两下:
“师叔说得是。不过大师伯对弟子期望颇高,弟子也不好让他失望。日后若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时候再卸下担子也不迟。到时候娶妻生子,也让师父抱抱孙子,他老人家想必也欢喜。”
鹧姑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才松快了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才像话。行了,你先坐着,我去洗漱一番,换身衣裳。你在这等着,待会儿菁菁做好了饭,咱们边吃边聊。”
说着她站起身,转身便朝自己屋里走去。
方启应了一声,在椅上坐下,听着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想着什么时候尽快把师叔和师父的事情给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