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不到半个时辰，菁菁便从厨房端出几样东西来。
几碗热腾腾的米粥，三个白水蛋，还有一碟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刚把托盘在院中的石桌上摆好，鹧姑也从屋里出来了。
换了一件靛蓝色的碎花外衣，头发用一支木簪利落地绾起来，整个人比方才精神了不少。
她在石桌旁坐下，也不客气，先抓起一个鸡蛋在桌沿磕了磕，一边剥壳一边招呼方启：“吃啊，别光坐着，等菜呢？”
方启笑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这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菁菁师妹手艺越来越好了。”
菁菁正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闻言抿嘴笑了笑，也没接话，只低头剥了一个鸡蛋放进方启碗边的小碟子里。
鹧姑看着这一幕，嘴里嚼着鸡蛋，含糊不清地说：“别光夸她了。来，跟师叔说说——两年前北方那场大战，到底怎么回事？你师父回来说得含含糊糊的，家乐那小子更是只听了秋生转述，问他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你给老娘仔细说说。”
方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便从鞑子布局、飞僵作乱说起，一路讲到明松叛变、老天师北上、张茂三尸变，最后说到真武大帝率天兵神将下界、荡平倭神祭坛。
有些地方说得简略，有些地方则多说了几句，但每一个关键处都没有含糊过去。
等到他说完最后一句，石桌上那碟桂花糕已经下去了一半。菁
菁坐在小凳子上，端着茶杯，良久才放下，咬着嘴唇骂了一句：“倭人卑鄙无耻！连那种手段都使得出来！”
鹧姑倒是没有急着开口。她把手里最后半块鸡蛋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倭人一直不安好心，从几十年前就开始谋划了。这次吃了这么大亏，也不知道会不会消停一阵子。”
她说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方启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把刚刚送走那船东西的事说出口，只是放下筷子，冷道：“师叔，倭人如此行事，必遭报应。且让他们先蹦跶些日子，总有清算的时候。”
鹧姑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行了，聊到这儿吧。菁菁，你先去把你师兄的客房收拾出来，他此次过来，总得住几天才走。”
菁菁应了一声，站起身，朝方启笑了笑，转身便往后院客房方向走去。
鹧姑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我得先去忙了，大厅那边几个臭小子等着吃鸡蛋，还没给他们弄呢！你先歇着，有事回头再说。”
方启知道师叔说的是那些调皮捣蛋的灵婴，笑着应了一声：“师叔去忙吧，不用管我。”
鹧姑摆了摆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客房还是从前那间，打开窗台就能看到院子，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菁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侧着身，朝屋里抬了抬下巴：“师兄，被褥都是洗过的，这些日子只有家乐来住过两回，他走之后我都重新换过了。”
方启走进屋，看了看。然后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门口的菁菁，开口道：“师妹，反正眼下无事，师兄在茅山学了一个有趣的术法，不如就教给你如何？”
菁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浮起几分好奇：“师兄要教我什么术法？”
“冰咒。”
方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来，
“你乃女子，本就属阴，学习此术事半功倍。不比那些刚猛霸道的雷法火术，冰咒讲究以柔克刚，正好适合你。”
菁菁犹豫了一下，迈进门槛，在方启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袖口：“师兄，我还没有受箓，只是个记名弟子，也能学这种术法吗？”
方启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术法，就是单纯的五行术法。茅山并无明令不许记名弟子学习，只要不是那些涉及师门核心传承的东西，学一学无妨。”
菁菁听他这么说，心里的顾虑便散了大半，当即点了点头：“那好，请师兄教我。”
方启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看，随即指向院中那口青石水缸：“师妹，你先去打一盆水来。”
菁菁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水缸边，弯腰舀了满满一盆清水，端回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她退后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落在方启身上，神色认真。
方启走到石桌前，站定，也没有急着念咒，只是先伸出一根手指，在盆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看好了。”
他低声道，右手掐诀，指尖在盆口上方缓缓划过一道圆弧。接着一缕极淡的白气从指间溢出，落入盆中。
盆里的水先是微微一颤，随即从边缘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向中央迅速蔓延，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整盆水便化作一块晶莹剔透的冰面。
菁菁的嘴巴微微张开，盯着那盆完全冻结的水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眼里满是惊奇：“师兄，这…这也太快了！”
方启收回手，退后半步，给她让出位置：“这算不得什么，小术而已。不过——”
他看着她，开始解释起来，
“师妹，你可知天地万物都离不开水？”
菁菁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方启没有急着解释。有些东西，看到的比听到的要直接一万倍。
他重新抬起右手，这一次没有掐诀，只是五指微微张开，朝她所在的方位轻轻拂了一下。
菁菁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忽然沉了一下，随即一股凉意从脚边漫上来，眨眼之间便笼罩了她周身。
她低头看去，自己脚边的石板地面上，不知何时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丝丝缕缕的寒气正从石缝中渗出，带着一股沁入骨头的清凉。
连她呼出的气都变成了一团朦胧的白雾，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那层寒意没有持续太久，只有短短几息便散了。石板上的白霜无声消退，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连一丝水痕都没有留下。
方启放下手，笑着问她：“怎么样？感觉到了吧？”
菁菁打量着四周，那层惊奇还没从她眼底完全散去。
她愣了片刻，忽然弯起嘴角：“师兄，我想学这个。”
方启看她有了兴趣，示意她坐下，然后开口讲解冰咒的原理。他讲得不快，遇到关键处还会停下来，等她点头表示听懂了才继续往下说。
从五行中水的性质讲起，讲到阴气与寒气的关联，再讲到如何将丹田中那一缕法力沿着经脉引导至指尖，以特定的节奏释放出去。
菁菁听得认真，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指，比划几下。她没有打断方启，也没有急着问问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直到方启把最后一句关窍说完，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些话都在心里再次过了一遍。
“师兄，”她抬起头，“那掐诀的手势，我方才记了个大概，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说着她站起身，退了两步，右手微微抬起，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食指中指并拢向前，其余两指自然弯曲。姿态虽然还有些生涩，但骨架已经对了。
方启看着她，点了点头：“手势对了。咒诀呢？”
菁菁闭上眼，想了想，随即轻声念了一遍。那咒语不长，一共七句，她念得虽慢，但没有错漏。
方启露出赞许：“很好，咒诀也对了。你且先别动。”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师妹，我帮你走一遍，请注意感受。”
菁菁点了点头，把手伸了过去。
方启用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手背的指根处，一缕温和的法力顺着指尖送入她体内。
那法力沿着她小臂内侧的经脉向上延伸，经过肘弯，过肩，沉入丹田，随即又从丹田回旋而上，重新沿着经脉流向指尖，在他手指所触的那个点汇聚、凝结。
菁菁只觉得一股凉意从手背渗入，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不疾不徐。
她甚至还来不及多想，那股凉意便已经涌到了指尖。
她下意识地顺着那股力道向前一推——一道银白色的寒气从她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远处廊柱上。
“啪”的一声轻响，那根木柱的表面瞬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冰霜蔓延了一小片，随即停住，没有继续扩散，正好卡在她那道法力耗尽的位置。
菁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缕未散的凉意。
她愣了好几息，才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喜：“我…我方才真的打出来了？那就是冰咒？”
方启收回手，退后一步，笑道：“师妹天赋很高，第一次就能成咒，比师兄当年强多了。”
菁菁被夸，但是脸露欣喜，她是真喜欢这门道法。随即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回味方才那一道寒气从体内涌出的感觉：
“原来法力是这样凝结的…我以前只知道怎么画符、怎么念咒，却从来没真正感受过法力在经脉里流转的路径。方才师兄你帮我走了一遍，我才算明白了。”
方启看着她，温声道：“原理我已经交予你了，你之后可以自己慢慢练习。一开始不必追求威力，先把那缕法力的走势练熟，让身体记住那个感觉。等熟了之后，再试着控制寒气的强弱和范围。若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便是。”
菁菁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师兄，多谢你。我这就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说完便快步走进了自己房间，门在身后合拢，很快就没了动静，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自己练习了。
方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笑，菁菁天赋确实不错，方才那道冰咒虽然只是初窥门径，但既然能找到感觉，以她的性子，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真正入门。
（后面几章也偏日常，再后面就要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