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四天。
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天气也算好,偶尔碰上几段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一些,其余时候都还算平稳。
罗把式赶车经验老到,每到一处歇脚的地方,总能找到干净的客栈落脚。
鹧姑和菁菁坐在车厢里,偶尔聊几句家常,有时也会掀开车帘看看路边的景致。
方启大多时候坐在车辕上,偶尔跟罗把式聊几句沿途的风土人情,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和村庄缓缓后退。
第四天傍晚,马车终于驶入了任家镇的界碑。
青石板路重新出现在车轮下,两侧的屋檐和幌子渐渐密集起来,马车在道观门口停稳时,夕阳正好从西边的屋脊上落下去。
方启跳下车,转身掀开车帘:“师叔,师妹,到了。”
鹧姑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嗯”了一声便跳下车来。菁菁跟着下来,先回头把那只木匣子小心地抱起来,才站直身子。
然后方启跨过门槛,朝院子里吆喝了一声:“阿威,秋生,文才,家乐——都出来帮忙!”
里面听到他的喊声,立马就传来脚步声,接着几个家伙就到他面前站定,询问怎么了。
方启侧身让开门口,指了指门外马车旁站着的鹧姑和菁菁:
“师叔过来住些日子,阿威、家乐,你们帮师叔和师妹搬行李。文才,你带师叔和师妹去后院,把东侧那两间厢房收拾出来,被褥枕头都换干净的。秋生——”
他看向正站在一旁的秋生,“你帮师妹把灵婴匣子抱到偏殿去,放在靠里的架子上,摆正些。”
几人纷纷应声,立刻动了起来,尤其是家乐,师妹过来,他那个高兴啊!立马和阿威走到马车旁,弯腰去提那些包袱;
文才则朝鹧姑和菁菁欠了欠身,侧身引路:“师叔、师妹,请随我来。”
鹧姑也没多客气,朝文才点了点头,便拉着菁菁跟着他往后院走去。
秋生这时已经走上前,从菁菁手里接过了那只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捧进偏殿去了。
方启刚安排完,正想松一口气,就听见正殿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咳。他转过头,九叔正背着手站在正殿门槛后面,眉头拧成了川字。
九叔没有开口,只是朝方启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进了正殿旁边的侧间。方启会意,快步跟了过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九叔便转过身来,轻斥道:“兔崽子,你去玩便玩,怎么把师妹也带来了?就不提前跟师父说一声?”
方启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取出那张叠好的黄符纸,递到九叔面前:
“师父,弟子在龙家镇遇到了一些事,这是弟子收住的那只女鬼。鞑子和倭人的残余力量可能已经盯上了师叔那边,弟子思来想去,觉得师叔和师妹留在龙家镇不太稳妥,便自作主张请她们过来住些日子。”
九叔接过符纸,指尖轻轻一触,感知了片刻,随即才展开符纸看了一眼。符纸内的魂魄虽然已经安静下来,但那股残余的阴气还在,确实是个红衣女鬼。
他合上符纸,递还给方启,心里虽然还是别扭的紧,嘴上却是夸赞起来:
“你做得不错。她那边确实容易被人盯上,让她过来住些日子也好。”
方启听师父这么说,知道师父这关是过了,咧嘴笑了一下:“那…师父,师叔住下的事?”
九叔摆了摆手:“来了就来了,还能赶她走不成?你让文才多备些被褥,再问问你师叔和师妹有什么想吃的,让文才买些新鲜菜肉回来。”
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拉开门走了出去,临了还丢下一句:“厨房还有热水,让你师叔先洗把脸。”便背着手出了侧间。
方启撇撇嘴,心道师父怎么还是那么傲娇呢!然后朝后院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那道月洞门,后院已经亮起了灯。
文才正在东厢那两间客房之间来回奔走,怀里抱着一摞新晒过的被褥,额头沁着细汗。
他看见方启过来,停下脚步:“师兄,因为多了那三位师叔,所有厢房也不多了,东边这间最大的就给鹧姑师叔住,隔壁那间小一些,给菁菁师妹住,都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晒的,枕头也换了干净的芯子。”
方启探头看了一眼,屋里窗明几净,桌上还放着一壶热茶和两个洗干净的茶杯,这小子办的不错。
于是他点了点头,让文才继续去忙,转头看向廊下的鹧姑和菁菁,喊道:
“师叔,一路劳顿,您看晚上想吃些什么?我让文才去准备。”
鹧姑摆了摆手:“平常吃什么就准备什么,不用特意张罗。对了——”
说到一半,她想起什么,朝方启招了招手,
“明日买些面粉回来,我亲自给你师父做几样糕点。那老东西,嘴巴挑得很。”
方启听到这话,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转身朝屋内的文才再次喊了一声。文才连忙小跑过来,方启把银元往他手里一塞,使了个眼色:
“刚刚的话,听到了?多买些,挑好的买。”
文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几块银元,会意地点了点头,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方启又转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家乐,清了清嗓子:
“家乐啊,师妹远道而来,对任家镇还不熟悉。你明日要是得空,就带师妹出去逛逛,认认路,也买些她用得上的东西。”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大洋,借着侧身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递了过去。
家乐一听,知道师兄这是又在帮自己呢!心中感激的同时,连忙伸手接过大洋,用力点了点头,欢喜道:
“知道了师兄!我明日一早就带菁菁出去转转,认认路!”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菁菁,嘿嘿笑了两声,转身便跑出去了。
方启安排妥当,便转向鹧姑:“师叔,师父在正殿那边,您要不要先过去坐坐?”
鹧姑“嗯”了一声,掸了掸衣襟,嘱咐菁菁把这里当自己家,然后跟着方启穿过回廊往前院走去。
走到正殿门口时,方启停下脚步,没有跟进去,只侧身让开门口:“师叔,您自己进去吧,弟子还有些事要忙。”
鹧姑笑着竖起一个大拇指,随即抬脚跨进了门槛。
方启在门外站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九叔那熟悉的声音,以及鹧姑回了一句什么,满意的点点头,转身退开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鹧姑住下之后,道观里的日常起居便渐渐落到了她手里。
文才做饭时她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火候;家乐打扫院子时她会说一句“那边墙角扫干净些”;秋生画符时她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偶尔纠正一笔走势。
连那些来上香的善信都看出来了,这位穿着碎花外衣的女道长,怕是跟九叔关系不一般。
有胆大的婶子来上完香,便拉着鹧姑的手笑眯眯地说:
“道长啊,你们二位看着可真般配,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呀?”
鹧姑嘴上说“别胡说”,手里给人家多包了一包供果。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没过几日,连任老爷都亲自来了一趟。
临走时还拍了拍九叔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了句:“九叔啊,到时候办喜酒,可别忘了给我发帖子,我等着喝呢。”
九叔那脸绷得跟一张老弓似的,却愣是没说出半个“不”字来。
又过了几日,九叔终于坐不住了,毕竟这闲言碎语多起来,他倒是无所谓,师妹这样不明不白的,他总归是过意不去,也罢。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很久,信纸换了两张,墨也研了三次。
第二天一早,一只纸鹤从他书房的窗口飞出,朝着茅山总坛的方向疾飞而去。
信是写给赵师伯祖的,措辞还算端正,大意是:弟子林凤娇,恳请师伯祖下山一趟,为弟子做媒,主持婚事。
赵师伯祖的回信到得很快。纸鹤只飞了三天便折返回来,落在九叔窗台上。
信纸展开,上面是老人家那一笔刚劲有力的大字——“凤娇小子,总算开窍了。老夫过些时日便到,届时亲自为你说媒,主持大礼。”
信尾还附了一行小字:“记得备好酒菜,让文才那小子多备些叉烧。”
九叔看完信,折好收进怀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当晚多吃了一碗饭。
消息传到鹧姑耳朵里,是第三天的事了。
那天她正在厨房门口挑拣文才买回来的干香菇,秋生路过时随口说了一句“赵师伯祖过几日要来,说是给师父说媒,还要主持婚礼呢”。
鹧姑手里的香菇差点没拿住,从筐沿滑落到地上。
她没有急着站起来,只是蹲在那里,又偷听了一会,确认自己没听错,才颤颤巍巍的把那颗滚落的香菇捡回来,拍了拍灰,又放回筐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转身回屋去了。
后来文才说,那天下午鹧姑路过他面前时,连嘴角都挂着笑。要不是他亲眼看见,他都不信鹧姑也会有那种表情。
方启这个始作俑者,终于是舒了口气。
这么多年,师父的事总算办妥了,他这个做徒弟的,也算是尽了心意。
高兴之余,他也没闲着。
既然师父那边已经定了下来,他索性把秋生和家乐叫到后院,趁着这段日子得空,各教了几门实用的法术。
两人学得认真,方启教得也耐心,日子便在欢声笑语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
似乎一切只要等师伯祖过来,就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