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就这样在鹧姑这里住了下来。
白天若是得空,便去后院指点菁菁几句冰咒的关窍;
若是鹧姑那边忙不过来,他也帮着替几个上门求诊的街坊看看病、开开方子。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几日,倒也清闲。
这天午后,方启刚从镇上替鹧姑取了一包药材回来,拐进道观门前那条巷子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那人蹲在巷口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杈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茎,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剔着牙。
方启见到他,连忙停下来。
那树杈上的身影见他停步,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朝他招了招手。
方启定了定神,左右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旁人,便快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树底下,树上那人已经翻身跳了下来。他拍了拍道袍下摆沾的灰,朝方启挤了挤眼,转身便朝巷子深处走去。
方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转过两道弯,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身影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伸手把那顶大了好几号的混元巾往上一推,露出底下那张毛茸茸的脸。
方启虽然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真真切切看清楚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冷静道:
“大圣爷?您老人家怎么到这儿来了?”
猴子摆了摆手,像是嫌他太大惊小怪:
“哎呀呀,俺老孙就是路过,路过。正好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东西跟在你们道观附近转悠,不像好人,俺老孙就顺手帮你拿下了。”
他说着,随手往旁边一甩——一道红影从他那宽大的袖口中滚落出来,跌在地上,狼狈地蜷成一团。
那是一只女鬼。穿着一身红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残留着惊恐未定的表情,正是阿莲。
她蜷缩在墙角,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整个魂体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吓的不轻。
方启的目光在阿莲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猴子,抱拳道:
“大圣,这女鬼弟子认得,她确实不是善类。大圣替弟子拿下此獠,弟子感激不尽。”
猴子闻言却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俺老孙上次下来的时候,顺道看了你那些事儿,还挺有意思的。这回正好路过,就当是还你个人情了。”
方启一愣:“大圣何出此言?弟子何曾帮过您老人家什么?”
猴子咧嘴一笑,掰着手指数起来:“你在天上请旨那回,连元始天尊都惊动了,俺老孙才有机会跟着下来透透气。俺在天上被关了许久,能出来这一趟,还真多亏了你呢!你说,老孙是不是欠你个人情?”
方启连忙摆手:“大圣说笑了,弟子不过是按规矩行事,哪敢居功…”
“行了行了,”猴子打断他,伸手探向脑后,拔下一根毫毛,放在掌心里轻轻吹了一下。
那根毫毛便化作一道极淡的金光,飘向方启,稳稳地落在他掌心,随即隐入皮肤之下。
方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有些不明所以。
猴子收了那副嬉笑的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
“元始天尊如今也开了口,不许天庭干涉人间事务。俺老孙虽然已经成佛,但在天庭也是有职位的,不好坏了规矩。这根毫毛你留着,紧要关头攥在手中,心中默念齐天大圣,俺老孙的化身就会来助你。不过——”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这化身只能替你应急,挡一挡灾厄,不能替你摆平所有事。你可明白?”
方启郑重地攥紧掌心,将那根毫毛的力量牢牢收住,朝猴子抱拳躬身:“弟子明白。多谢大圣。”
猴子见他听进去了,便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朝他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俺老孙也该回去了。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巷子的阴影中。
方启直起身,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猴子确实已经走了,这才转身,看向墙角那道还蜷缩着的红色身影。
阿莲正缩在墙根下,抬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方启没有跟她多说什么,只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咬破指尖在符上飞快地画了一道镇魂咒,朝她一晃。
阿莲的身形便不受控制地化作一团红光,被吸入了符纸之中。
方启将符纸折好,贴身收进怀中,转身走出了巷子。
走进院子,菁菁还蹲在那口青石水缸旁边,右手掐着诀,嘴里念念有词,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
水缸里的水纹丝不动,连个涟漪都没有泛起。
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遍,还是没动静,正要再试第三遍,余光瞥见方启从门口走进来,连忙抬起头,喊了一声:
“师兄!你快来看,我方才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
方启应了声,压下心里方才巷子里那桩事,走到她身边蹲下:“哦?那使出来让师兄看看。”
菁菁得了鼓励,深吸一口气,重新掐诀念咒,这一回她比方才更加专注,指尖甚至微微抖了一下。
水缸里的水轻轻晃了晃,随即结出一小片薄冰,虽然只有巴掌大小,边缘还不整齐,但确确实实是结了冰。
菁菁低头看着那一片薄冰,又抬头看了看方启,脸上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师兄!我成了!我方才真的结了冰!”
方启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模样,夸赞道:“不错,比我预想中快。你且继续练着,我有些事要跟师叔说,待会儿再来看你。”
菁菁“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琢磨她的冰咒。
方启于是站起身,穿过回廊,走到前厅。
鹧姑在翻看一本泛黄的药方册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药取到了?”
方启把药包放在柜台上,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几息,压低声音开口:
“师叔,弟子方才在外面遇到了一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鹧姑见他神色不似寻常,放下手里的册子,坐直了些:“什么事?你说。”
方启将方才巷子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只是省去了孙大圣的事:
“那女鬼阿莲,弟子之前在北边见过,她与鞑子、倭人都有些牵扯。她既然出现在道观附近,说明对方可能已经盯上了这一带。弟子担心,鞑子和倭人的残余力量,或许已经注意到师叔这边了。”
鹧姑听完,随即开口:“你是说,那帮人可能冲我和菁菁来的?”
方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正色道:
“弟子不敢断定,但以防万一,总比事后补救强。师叔,不如您和菁菁师妹,先随弟子一同回任家镇住些时日。等这边风头过去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鹧姑听完,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你这话说得在理,可老娘这道观里里外外,药材、法器、还有那些常来的街坊…总不能说走就走。”
方启看着她:“师叔,您老人家有手段应付,弟子不担心。可对方若是把主意打到菁菁师妹头上呢?她毕竟还未受箓,道行尚浅。”
听到这里,鹧姑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片刻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算了算了。你说得有理,菁菁那丫头还嫩,若真被人盯上,确实不好应付。那行吧,我就随你去任家镇住几日。就当是——去看看你师父那棺材板。”
方启一听师叔答应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下,师父也没理由赶师叔走了。
鹧姑肯去任家镇,剩下的事,便已经成了一半,想到此,他心中暗笑几声,脸上不动声色。
“师叔放心,任家镇那边一切都好,师父肯定也是巴不得你过去。”
鹧姑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瞪了他一眼:“少来这套。老娘先去收拾东西,你跟菁菁那丫头说一声,让她也准备准备。”
说着便转身朝后院走去。
方启也没耽搁,立马跟菁菁说了要去任家镇的事。
菁菁抬起头,脸上十分意外:“去任家镇?师父方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去任家镇了?”
方启没有多解释,只说:“师叔那边有些事要处理,过些日子再回来。你先收拾几件换洗衣裳,旁的不用带太多,那边都有。”
菁菁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但见方启神色如常,便没有追问,站起身把水缸边的水盆端起来泼在墙根,擦了擦手,回屋收拾去了。
方启则出了道观,去镇上租了一辆大马车。
他挑了一辆带棚顶的,车厢宽敞,能坐得下四五个人,车板下面还有一层可以放行李。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把式,姓罗,在镇上拉了好些年车,路熟,人也实在。
方启跟他谈好了价钱,约定了出发的时辰,便赶着车回了道观门口等着。
等到日头偏西,鹧姑和菁菁终于从后院出来了。
鹧姑肩上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编的小提箱;菁菁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包袱,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约莫两尺来长的木匣子,里头放着灵婴那些小祖宗。
鹧姑走到门口,把包袱往车厢里一塞,利落地跳上了车:“行了,别磨蹭了,走吧。”
菁菁跟在后面,把怀里的木匣子轻轻放进车厢角落,又在旁边垫了一层软布,这才跟着上了车。
方启最后检查了一遍道观的门窗,确认落锁妥当,才跳上车辕,在罗把式旁边坐下。
罗把式一扬鞭,马车便沿着青石板路朝镇外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