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赛事组委会安排的自助餐。
宴会厅面积近五百平。
地面铺着厚重的深灰色吸音地毯，脚步踩上去无声无息。
天花板上亮着矩阵式的冷白射灯。
轻音乐在空气中回荡。
各市代表队的选手端着白色骨瓷餐盘，聚成三三两两的圈子低声交谈。
餐台上摆着各色海鲜、烤肉和精致的法式甜点。
在经历了高强度的全天候考核后，许多选手借着这个场合放松紧绷的神经，也有不少人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借机互换微信，拓展行业内的人脉圈。
林易从餐具区抽出一把叉子，手里端着一个餐盘，盘子里装了一块牛排，几块蒸南瓜。
他扫视全场。
宴会厅最边缘，靠窗的一张圆桌旁，坐了一个人。
耿浩然。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边放着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边吃边看。
似乎周围的热闹喧嚣与他无关。
林易迈步走过去。
“这里有人吗？”林易问。
耿浩然抬头，视线在林易脸上停顿半秒。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坐。”
林易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两人没有常规的寒暄。
林易叉起一块蒸南瓜放进嘴里，嚼两下，咽下。
“你上午的赤凤迎源，进地部的阻力抓得很准。”林易开口。
耿浩然放下笔记本，眼底透出一丝意外。
“赤凤迎源讲究先深后浅，以飞入针。”
“地部气血最沉，肌肉层厚实，针尖遇到的阻力最大。”
“能看出阻力卡点，说明你是真的看懂了。”耿浩然语气平静。
他停顿两秒。
“我以为你在候考区只是随便看看。”
“换做旁人，多半不愿意当面承认在观摩对手的针法，更别提直接点出核心要领。”
林易放下叉子。
“我这不是寻思明天结束就回去了，趁机想多问问嘛，不会的东西就得学。”
“这门针法，对经气运行的感知要求很高，先深后浅，提插捻转，你能做到那一步，没少练吧。”林易补充。
耿浩然目光微亮。
他看着林易，“练肯定是没少练，我们这派走的就是古法这条路。”
他翻开那本牛皮笔记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医案，纸页上写满了各种方剂和脉象记录。
“我们走的这条路，守的是《伤寒论》原方原量。”
“桂枝汤、麻黄汤、大青龙汤。”
“从辩六经，到审八纲，药味不增不减，剂量严格对应古法。”
“理法方药，如排兵布阵，讲究一个严谨。”
他看向林易的餐盘。
“下午你的推拿考场，我也去看了监控录像回放。”
“组委会的记录单上，你给那个四岁患儿的推拿方案，随证加减的变化很多。”
“补脾经三百次，摩腹十分钟，推上七节骨，外加捏脊。”
“没有拘泥于固定的套路，手法全跟着患儿的状态走。”
林易咽下食物。
“儿科急。”
“小儿为纯阳之体，脏腑娇嫩，形气未充。”
“化热和生寒在一晚之间。”
“守死固定框架，在基层的杂病里容易出局。”林易看着对方。
“那个四岁的患儿，大便清稀，完谷不化。病机是脾胃素虚，运化失职，主要矛盾是先天脾虚，基层门诊遇到的患儿，很少有教科书上那么典型的单一证候，多数是寒热夹杂，虚实并见，必须随证治之。”
耿浩然合上笔记本。
“理法清晰。”
“现在不少学院派大夫，习惯拿西医化验单往中医方子上套。”
“看到炎症报告，就开黄芩、连翘清热解毒，看到白细胞升高，就大剂量的金银花、板蓝根。”
“把中药当成了广谱抗生素来用，完全丢了中医辨证论治的根本。”
耿浩然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你的推拿病案，辨证加减全在传统的理法框子里。”
“以先天脾虚为本，饮食生冷为标。”
“健脾益气，温中散寒。”
“你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纯正中医。”
林易端起旁边的温水杯，喝了一口。
对方的话，他总感觉有些熟悉。
他放下水杯。
“古法针药的底子，我也在一直摸索。”
“可能你有所不知，我收集了几本医学古籍，那上面的记载跟现在的版本都不太一样。”
话题逐渐深入。
“上午的急性腰扭伤，气滞血瘀。”
“你在考场单取委中，使用赤凤迎源催气。”
“这套针法对指力要求高，高频微观共振，强行冲开局部瘀滞。”
“但如果在门诊，我可能会首选在委中穴用三棱针点刺放血，直接泄掉死血，再配合人中、后溪行气。”
“这样见效更快，也不用过度消耗医者的体力和指力。”
林易给出自己的临床见解。
耿浩然认真听完，点头认同。
“委中刺络放血是散瘀的正解，见效也确实比催气快，符合急症处理原则。”
“但门诊部分患者畏惧见血，尤其是现代都市人群，对刺络放血有本能的恐惧。”
“省中医院老一辈留下这个路子，用深浅交替的高频手法强行冲开瘀滞。”
“你的刺血直接，我的针法考虑了患者接受度和心理耐受。”
“理法都对。”
耿浩然给出评价。
略微顿了顿，他补充，“关键我这次报名的是针灸专项，要是点刺放血……这技术含量能给高分吗？”
林易愣住，旋即二人大笑。
两人在学术层面的交流，抛开了门派之见。
只针对临床实际。
林易在心里记下这段理论。
两人顺势聊起师承。
耿浩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海带丝。
“我师父是省中医的退休老院长，顾成峰。”
“我自幼拜师，一直跟着他抄方、坐诊。”
“从最初的背汤头歌，到后来的跟诊切脉，针灸，都是他手把手教我的。”
林易了然。
顾成峰。
对方不仅是曾经的省中医院院长，更是知名老中医，伤寒派的大拿。
难怪耿浩然的基本功如此扎实，原来有这么深的跟脚。
不过对方拥有如此强大的人脉，还能扎根临床，这让林易对耿浩然多了几分敬重。
“你呢？”耿浩然看着林易，“你的基础打得很牢，手法里有老一辈的影子。”
林易顺口接话。
“我跟着市一院的张清山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