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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尘封的老照片:御医派的血色落幕

    “他说,他的师父是顾成峰。”

    张清山握着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

    壶嘴倾斜,茶水落下,砸在木制茶盘的镂空缝隙里。

    水汽氤氲。

    他抬高茶壶。

    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

    林易身体微微前倾。

    “师父,耿浩然跟我说,您当年没评上国医大师,是因为那件事。”

    张清山笑了笑。

    他把紫砂壶搁在茶台的软垫上。

    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你小子早就想问了吧。”

    他看着林易。

    “既然憋了这么久,在云阳的时候,为什么没问那个耿浩然?”

    林易挠了挠后脑勺。

    “就是有点好奇。”

    他端正坐姿。

    “但我跟耿浩然又不熟。他说的我不信。这种事只能听您说。”

    张清山看着林易。

    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叹了口气。

    转过身,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拿出一个泛黄的牛皮信封,指腹捏着封口,抽出几张老照片。

    照片顺着桌面推到林易面前。

    林易低头。

    照片是黑白底色,边缘有些磨损。

    上面是两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老式的中山装,并肩站立。

    右边是年轻时的张清山,眉眼间透着几分温和。

    左边那个男人梳着背头,身形挺拔,眼神锐利。

    两人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制牌匾。

    三个大字。

    御医派。

    张清山伸出食指,点在照片左边那个男人身上。

    “这件事关乎一个人。”

    张清山收回手。

    “这是我的师兄,罗文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易脸上。

    “普外主任罗强的父亲。”

    林易愣在原地,瞳孔微缩。

    “罗主任的父亲?”

    难怪……

    难怪罗强一个外科翘楚,在面对中医时,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与排斥。

    “对。”

    张清山靠向椅背,目光落向窗外。

    夜幕降临,江州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反光。

    “御医派是我和罗师兄年轻时创立的。”

    “当时我们心气高,总觉得中医困在慢病、调养这些地方,急危重症全让了出去,一心想发扬中医。”

    “我深耕慢性病,罗师兄专攻急危重症,研究附子、乌头、马钱子、蟾酥这类有毒药物。药量、炮制、煎服时间,他都做过记录。”

    林易看向那块牌匾。

    “御医派这个名字,也是罗……师伯定的?”

    “嗯,名字是他定的,字也是他写的。”

    张清山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百草会也是那个时候搞得,最早的章程是他设计的,参会者不用真名,用本草做代号。”

    “罗师兄代号人参,我代号黄芪。”

    “人参力道峻猛,大补元气,能起死回生。黄芪缓而绵长,主补卫气。”

    “一猛一缓,都想为中医争口气。”

    “最初,我们搞得很火热,救了不少人,很多同行也加入了御医派,顾成峰就是其中之一。”

    他放下茶杯,声音放低。

    “可名声这东西,从来都伴着凶险。”

    “我性子柔,开方谨慎,虽无大错,但也容易贻误战机。”

    “罗师兄性子直,他专攻急危重症,善用重剂毒药。他把不少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也常走在悬崖边上。”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

    “二十年前。”

    “一个疑难痿证患者入院,四肢无力进行性加重半年,伴全身肌肉震颤。舌质黯淡,苔白腻,脉象沉细欲绝。”

    林易在脑海里快速检索。

    《内经》云:治痿独取阳明。

    但脉象沉细欲绝,说明少阴阳气已衰,寒湿痰瘀深伏于经络骨髓。

    现代医学称之为运动神经元病。

    也就是渐冻症。

    这是世界级的医学绝症。

    常规的益气养阴,活血通络根本打不透这种深层的坚冰。

    “这病邪入骨髓,常规药力达不到。”林易开口说道。

    张清山点了点头。

    “没错,当时院里好几个专家会诊,开的都是健脾补肾、补气活血的方子。黄芪用到了120克,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患者的肌肉还在一天天萎缩,连吞咽都开始困难。”

    “罗师兄接手了。”

    “他看了病历,只说了一句话。”

    “沉疴用猛药,重病需险方。”

    张清山看着那张老照片。

    “罗师兄用了极重的通络散结方。”

    “制附子30克,干姜15克,细辛3克。这是破阴回阳的底子。”

    “全蝎5克,蜈蚣2条。钻透骨髓,搜剔顽痰死血。”

    张清山停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还有,制马钱子3克。”

    林易听到这个剂量,呼吸瞬间放轻。

    马钱子。

    大毒之品。

    味苦,性寒,归肝、脾经。

    功效通络止痛,散结消肿,核心毒性成分为番木鳖碱。

    《中华本草》记载,成人安全剂量在0.3克到0.6克之间,极量是0.9克。

    3克,足足超出了安全剂量上限的五倍。

    这是游走在致死量的死亡禁区。

    “师父,罗师伯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量?”林易看向张清山。

    张清山端起茶杯,水面的波纹出卖了手指的力道。

    “因为患者的神经通路已经彻底枯死。他想用马钱子剧毒的神经兴奋作用,作为雷霆手段,强行炸开已经闭塞的经络通道。”

    “这算是一种极致的以毒攻毒。”

    “成了,患者就能重新站起来。”

    “败了,就是万劫不复。”

    “服药后两小时。”

    张清山声音低沉。

    “我在隔壁病房查房,听到走廊里传来家属的尖叫。”

    “我冲过去推开门。”

    “患者出现了重度番木鳖碱中毒反应。”

    “颈项强直,整个身体向后反折,只有后脑勺和脚跟沾着床板。”

    “角弓反张,面部肌肉痉挛,嘴角向两边咧开,胸廓完全锁死,呼吸肌剧烈痉挛,嘴里发出倒气声。”

    “全院会诊抢救。”

    张清山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气管切开,上呼吸机,静脉推注地西泮,缓解肌肉痉挛,洗胃,导泻,利尿。”

    “抢救了四个小时,命保住了。”

    “可由于长时间的剧烈痉挛和重度缺氧,导致患者下肢运动神经细胞发生了不可逆的坏死。”

    “终身截瘫。”

    书房里静了下来。

    林易看着照片中的罗文革。

    “责任认定很明确。”

    “明确。”

    张清山说道:“药典剂量超过五倍,用药与中毒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患者家属从医院闹到卫生部,要求吊销执照,追究刑事责任。”

    “院里组织了三次专家论证。”

    “最终意见是,罗文革承担主要医疗责任,终身吊销执业资格。”

    林易抬起头。

    “后来处分落到您身上了?”

    张清山摘下眼镜,抽出镜布,缓慢擦拭镜片。

    “当时用的全是纸病历。”

    “事故病历封存前,我去了档案室。”

    “我把治疗方案记录中的主治医生名字改了,把罗文革改成了张清山。高风险用药审核栏里,我补签了自己的名字。”

    林易坐着没动。

    “您把责任扛了过来。”

    “对。”

    “为什么?”

    张清山把眼镜重新戴上。

    “罗师兄被停诊后,整夜睡不着,手一直抖。他这一辈子只会处理急危重症。执照吊销,他也就垮了。”

    “我以为改掉名字,处分由我承担,事情就能停住。”

    林易问道:“处方上的签名怎么办?”

    “因为当时是急救,处方由治疗组住院医代为执行,责任认定主要看上级医师制定的病程方案和高风险用药审核。”

    “那次修改,足够改变主要责任人。”

    “有人看见了?”

    张清山的手停在茶杯旁。

    “应该是吧,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几天后,卫生部、中医药管理部门和院领导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信把原始病历、修改时间和签字位置写得很清楚。”

    “上面成立了联合调查组,找我谈话,让我交出原始记录。”

    “我没交。”

    张清山坦然地看着林易。

    “如果交了,罗师兄就彻底毁了,而我也会因为篡改病历被开除。”

    “我不交,事情就只能定性为医疗争议与病历规范问题。我承担了主要的行政处分。”

    “这也成了我一辈子的污点。多年后评选国医大师,资格审查的第一关就卡在这份篡改过的病历上,重大医疗争议,涉嫌篡改病历,一票否决。”

    张清山长叹了一口气:“但我不后悔,路是我自己选的,字是我自己签的。”

    林易低头看向照片。

    “那罗师伯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张清山的目光落回罗文革的脸上。

    “举报信传开后,所有人都知道方子出自他手,也知道我改了病历。”

    “院里有人当面骂他草菅人命,也有人说他让师弟顶责。”

    “罗师兄性格刚烈,受不了同行的指指点点,主动递了辞呈。”

    张清山双手捏住茶杯边缘。

    “一个星期后,他在家里用马钱子……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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