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个人成绩前三名选手,相关病案将直报省卫健委,直接计入高级职称专业答辩免审档案。”
“团体前三名医院,授予省卫健委‘全省重症中西医结合先锋单位’锦旗,并优先享有下一年度国家级重点学科的申报指标。”
“同时……”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开来。
“为推动省内急危重症救治的实质性突破,省卫健委联合省财政厅,特设三百万元专项重症科研扶持基金。”
“这笔基金它将全额划拨给本届大赛中,综合评分最高、临床攻坚成效最突出的独立病案团队,定向用于重症救治单元的建设、设备引进与床位扩容。”
轰的一声,台下响起了一片抽气声。
三百万。
对于大三甲医院而言,这或许只是一笔普通经费。
但对于刚刚独立筹建的中医危急重症急救中心来说,这笔钱意味着一整套独立的血气生化分析流水线、几台高端床旁监护系统,以及更多独立的抢救床位核定配额。
李博文坐在林易身侧,身子往前倾了倾,侧脸贴近林易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小师弟,听见那三百万了吗?”
林易转头看着他。
李博文平日里温和的眉眼间多了一抹少见的锐意,镜片映着礼堂顶端的冷白灯光。
“重症中心刚立起来不久,添置抢救设备和扩充床位的报告,一直卡在院务会上通不过。几个老常务拿资金缺口说事,拖了小半年。”
李博文语速平缓,字句沉稳。
“只要拿下这笔省里的专项扶持基金,院务会上没人能拦,也没借口再拖。”
林易的手掌贴在手提箱冰凉的皮革外皮上,指腹在提手上轻叩了一下。
“那就争一争。”
林易语气平淡,只回了五个字。
“好。”
李博文直起身子,抚平西装袖口。
台上的主持人声音再次通过音响传开。
“大会第一阶段到此结束,请各位参赛队员前往一号展厅就位,布置展位,等候评委团下午入场。”
主持人的话音落下,大礼堂的退场音乐响起。
人群开始站起涌动。
林易拎起箱子,顺着人流走向侧门。
耿浩然从后方跟上来。
“走。”耿浩然拍了拍林易的胳膊,“先去看看展板。”
林易收回视线,拎着手提箱,迈步走入展厅通廊。
……
一号综合展厅。
一百零八块深灰色展板排成四列,按照内科、外科、重症及多学科协作板块划分得极规整。
省中医院的展位分在危重症区域靠里的位置,头顶是两排高悬的白色射灯。
耿浩然踩在金属折叠凳上,将自己的大幅展板挂上挂钩。
展板正中印着加粗的黑色标题:《大剂四逆合参麦汤救治心源性休克厥脱案》。
下方整齐贴着五张重症监护室的十二导联心电图,以及升压药多巴胺由极量到完全撤离的用药泵速曲线。
林易站在隔壁的056号展架前,拉开黑色手提箱的拉链。
他取出厚达三百页的病案汇编正本,压在展桌右侧,接着将三组塑封的高清影像展图依次卡在金属卡槽内。
正中央是温晚入院初期的局部创面彩照。
腰椎后侧手术切口皮肤溃烂,深达五厘米的窦道边缘长满灰暗肉芽,两枚椎弓根钛合金钢钉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周围伴随大量黏稠的脓性分泌物。
右侧排列着三维CT重组图,腰椎椎体与附件骨质呈现大面积虫蚀样破坏,死骨阴影密集。
两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路过展架,脚步停了停。
其中一人扶了扶眼镜,视线落在创面图上。
“大面积慢性骨髓炎合并内固定外露,没拔钢钉?”
同行的另一人扫过治疗流程,压低声音。
“创面直接上中药化腐,不清创直接留钉,骨膜下的死腔怎么闭合?这几乎完全违反了外科清创原则。”
两人没有细看下方的病理回溯,转过身,快步朝大门方向走去。
展厅正门处围满了参会人员。
医大附院的展位就在这里。
两台银灰色的离心泵主机通了电,指示灯规律跳动。
沈舟站在中央操作台前,抬手在触控平板上滑动两下,墙面上的液晶巨幕随即亮起。
深蓝色的背景上,实时滚动着体外膜肺氧合的血流动力学参数,转速、流量、动静脉压差以折线图形式不断刷新。
二十多名来自全省各大三甲医院的ICU骨干围在展台前,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关键数值。
沈舟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声音平稳地向众人讲解着多器官衰竭状态下的超早期血液净化介入时机。
下午一点半。
展厅入口的自动门滑开,评审专家组进入巡场通道。
孙仲言走在队伍最前方。
老人家换了一件深灰色长衫,脚步缓慢,右手握着沉香木手杖,每经过一块展板便停步看上几秒。
庄亦君紧随其后。
她身着剪裁挺括的黑色套装,手里托着轻薄的平板电脑,镜片下的目光迅速扫视着各家医院的数据柱状图。
行至医大附院展台前,庄亦君停下脚步。
她伸出右手,翻动展台上那份长达七十页的脱机记录表,手指在氧合指数变化的那一页停下。
“脱机前十二小时,肺泡动脉氧分压差维持在多少?”庄亦君抬头问道。
“平均值控制在二十五毫米汞柱以内。”
沈舟迅速作答。
“配合间断超滤,肺顺应性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庄亦君在评分终端上点选几项,落笔记录,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跟上队伍。
评委团沿主通道继续前移,来到内科危重症区。
于华走在队伍右侧。
他手里托着不锈钢保温杯,目光落在056号展板下方的方剂记录单上。
他的视线在红升丹三个字上定住。
于华侧过头,看向站在展位旁的李博文。
“红升丹化腐拔毒,主要成分是水银与火硝炼制而成的三仙丹,含汞量很高。”
于华拧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
“李院长,省中医院给开放性感染窦道用这种重金属剧毒药,院内伦理审查与药监局的备案手续,都办齐了吗?”
李博文站在桌旁,神态平和。
“所有知情同意书签字完整,全套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仪的动态血汞检测数据,明天上午答辩会一并呈交。”
于华扫了李博文一眼,慢慢将保温杯的杯盖拧紧,没有再接话,迈步往前走。
高培生的大步迈了过来。
他高大的身躯停在林易的展板前,粗短的脖颈往前伸了伸,目光直接扎在创面解剖图上。
“深度五厘米的窦道,底部紧挨着硬脊膜外静脉丛和神经根。”
高培生手指间转动着那支粗大的四色圆珠笔,圆珠笔在掌间转了半圈。
“药捻子捅进去,你用什么手段定位?盲捅只要穿透硬膜囊造成脑脊液漏,或者戳破静脉丛,人当场就得休克。”
林易迎上高培生的目光,语气平缓。
“下药线前做床旁高频超声,全程标注管径走向与窦道底部的血流频谱,每一次换药的进深刻度,都有同步声像记录。”
高培生在手里的评分表上停了停,手中的圆珠笔按动弹簧,发出一声轻响。
他在评定栏画了一道平直的横线,转身离去。
孙仲言这时才缓步走到展板正面。
老人家驻足停步,视线落在病案附带的舌象演变图上。
从最初的紫暗厚腻,到中期的微黄转薄,再到后期的淡红薄白,记录时间跨度整整四十二天。
孙仲言伸出右手,手指触碰了一下纸张边缘工整的手写病程记录。
“细。”
老人家只吐出这么一个字,点了点头,随后转步走向旁边耿浩然的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