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二十分。
主通道方向突然传来物品砸落的闷响。
两把重型金属折叠椅从推车上滑落,砸在水磨石地砖上。
推车的后勤工人整个人歪倒在地,双手扣住右上腹,双膝紧紧顶着前胸,身体蜷缩成一团。
推车侧翻在路当中,周遭原本低声讨论的医生纷纷停住动作。
两名路过的住院医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展厅内安静下来。
林易跨过展架侧面的隔离带,两步走到工人身旁,单膝跪地。
地上的中年工人皮肤呈现灰黄色,额头渗满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身上的蓝色工装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怎么了?”
林易开口。
工人呼吸短促粗重,额头青筋暴起。
“右边……这里拧着疼……”
林易伸出右手,手指平稳地贴向对方右上腹的肋缘下方。
指腹刚触碰到腹壁,工人的腹肌瞬间像木板一样绷紧,整个人剧烈颤动。
“早饭吃了什么?发病前有什么不舒服吗?”林易追问。
“早饭……吃了两个肉包子……一上午都在搬椅子。”
工人双眼紧闭,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
“刚才搬这摞铁架子,猛一较劲,右边肋巴骨底下就像拿钳子在绞……疼得连后背右肩膀都在扯……”
林易右手四指并拢,在右侧肋弓下深压,随后沉声示意。
“吸气。”
工人艰难吸气,肋部刚一动作,腹壁猛然撞上林易的手指,疼痛让他瞬间中断了呼吸,面部肌肉僵死。
典型的墨菲氏征阳性。
林易收手,左手顺势搭上工人的右手寸口脉。
三指落下。
脉象紧绷如琴弦,往来流利却急促异常,一息六至,脉力沉重紧涩。
林易目光微凝,眼前的虚空中,淡蓝色的光幕如同半透明的标签般浮现出来。
【患者:刘建,男,42岁】
【诊断:胁痛(肝胆湿热,气滞血瘀证 / 急性胆绞痛)】
【病机:嗜食肥甘,湿热内蕴胆腑。复加重体力牵拉,气机骤然绞缩,胆道痉挛,不通则痛。】
【风险预测:持续痉挛易致局部缺血水肿,存在诱发化脓性胆管炎风险。】
【病因权重分析:湿热阻结导致胆管绞窄(70%),过劳致少阳经气阻滞(30%)】
周围已经围聚了七八名医生。
“这症状非常像胆囊结石嵌顿引发的急性胆绞痛。”
医大附院的一名主治医在旁边出声。
“肌紧张这么明显,墨菲氏征强阳性,得立刻送急诊科,肌注山莨菪碱或者杜冷丁解痉,马上排床旁B超。”
“不过展馆医务室离这儿有五百米,推车过来有点费劲。”
另一名医生看了看表。
“要不要叫救护车进内场?”
“那至少也要十五分钟。”
蜷在地上的工人已经开始干呕,胃里没有东西,只吐出两口酸水,四肢止不住地打颤。
林易没有抬头。
他伸手探入西装内兜,摸出随身携带的扁平金属针盒。
盒盖推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一排无菌毫针。
右手抽出一根长针,林易左手食指迅速上移至工人小腿外侧,按准腓骨小头前下方凹陷处的阳陵泉穴。
指尖稍微下压,确认穴位周围筋膜紧绷。
右手捏住针柄,针尖垂直刺入皮肤。
破皮极快,针体顺着肌纤维方向透入深层一寸半。
紧接着,林易两指顺着阳陵泉穴直下两寸,扣死胆囊穴。
第二根毫针刺入。
两根毫针到位,林易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针柄,手腕微沉,施以大幅度的强捻转泻法。
针尾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快速震颤,带动深层筋膜。
“阳陵泉为胆经合穴,胆囊穴是经外奇穴。”
旁边有中医药大学的年轻老师认出了穴位。
“但结石物理嵌顿引起的急性胆道平滑肌痉挛,光靠两根毫针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
林易的手指在针柄上完成了第三组提插捻转。
剧烈的胀麻感沿着少阳经脉直透大腿外侧。
三十秒过去。
地上原本蜷成一团的工人,紧绷如石块的腹肌慢慢松弛下来。
急促的喘息声转为深长的呼气。
工人原本抓着衣角的手指缓缓松开,搭在地面上。
“后背……后背不抽了。”
工人额头的冷汗止住,面色虽然依旧难看,但呼吸已经平复。
“肋骨底下那股拧着的劲儿……散开了。”
原本议论纷纷的几名医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工人的腹部。
原本明显的腹壁强直已经消失,呼吸时腹部可以正常起伏。
林易捏住针柄,轻捻半圈后起针,顺手用棉签按压针眼,将毫针丢入随身带的黄色锐器盒内。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空白处方笺,掏出碳素笔,垫在病历夹上快速书写。
柴胡15g,黄芩10g,白芍30g,枳实10g,金钱草30g,郁金10g,延胡索15g,甘草6g。
林易撕下处方,递给赶来的展馆保安主管。
“痉挛暂时解除了,但胆囊内的泥沙样结石还在。”
“重用白芍三十克缓急止痛,金钱草利胆排石。”
“不过在这之前,得马上扶他去急诊科,做肝胆胰脾超声,排查胆囊壁水肿情况,没问题的话就按这个方子抓两剂煎服。”
保安主管接过处方笺,连连点头,招手叫来两名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把工人从地上扶起来。
工人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身子已经能完全挺直,转头对着林易低声道了句谢,跟着保安朝侧门走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
沈舟站在主通道的另一头,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目光从林易合上的针盒上移开,转身回了自己的展位。
评审专家组在远处的展板前缓缓移动,巡场接近尾声。
冬天天黑得早。
下午五点半,一号展厅正式清场闭馆。
林易合上手提箱,与耿浩然、李博文一起走出展馆大门。
室外的冷空气迎面吹来。
回到酒店房间,林易洗了把手,坐在书桌前翻开带来的中立病历底稿。
墙上的电子钟跳动。
晚上八点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易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省卫健委官方会务系统的全省通报页面。
【江州省首届急危重症救治与疑难病案攻坚展示赛·十强入围名单公示】
排名不分先后。
第一行:江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沈舟,《暴发性心肌炎并发心源性休克ECMO超早期支持案》。
第四行:江州省中医院,耿浩然,《大剂四逆合参麦汤救治心源性休克厥脱案》。
第七行:江州省中医院,林易,《附骨疽合并重度骨痿中药化腐生肌与五维重建案》。
名单下方,附带着明天上午主报告厅的答辩顺序。
林易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微信对话框弹了出来,是李博文发来的一条消息。
“李可的没进,咱们重症的两份全进了,走,楼下羊汤馆,出来吃口饭,庆祝一下。”
林易关掉屏幕,将手机放在桌面上。
窗外,会展中心楼顶的聚光灯已经打亮,冷白色的光幕撕开阴沉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