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潘泽林的表扬,季昌明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作客套。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汇报材料,翻开扉页,条理清晰地将近期省检察院的重点工作逐项道来。
从几起重大职务犯罪案件的审查起诉进展,到检察队伍教育整顿的阶段性成果,再到基层检察院规范化建设的推进情况,每一项都言简意赅,数据详实,既不回避问题,也不夸大成绩。
他特别提到了刘新建、杜佳龙、陈前进等几起在全省有重大影响的职务犯罪案件。
涉案人员级别高、案情复杂、社会关注度大,省检察院通过内部挖潜、优化办案流程,审查起诉效率有了明显提升,目前这几起案件均已顺利提起公诉。
潘泽林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几句细节。
当听到检察队伍教育整顿中查处了几名违纪违法干警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声道:
“检察队伍是法律监督机关,自身的纪律作风必须过硬。检察院的刀把子握在谁手里,直接关系到人民群众对司法公正的信心。”
“害群之马,有一个清一个,绝不姑息。”
“潘书记说的是,我们也是这样做的。”季昌明点头应道,“这几起违纪案件都是我们自查发现的,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护短。”
汇报完毕,季昌明合上文件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松弛下来。
潘泽林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季昌明花白的鬓角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昌明同志,你这一退,省检察院检察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关于接任人选,你有什么考虑?”
季昌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潘泽林一眼,从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没有读出任何试探的意味,只有一种坦荡的信任。
这个问题他早就反复思量过了,省检察院检察长这个位置太重要了,既要懂业务,又要讲政治,还得在检察系统有足够的威望,缺一不可。
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抬起头来,语气郑重而坦诚:
“潘书记既然问起,我就实话实说。如果让我推荐,我觉得现任常务副检察长、京州市检察长肖钢玉同志,是最合适的人选。”
潘泽林眉梢微动,没有急于表态,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钢玉同志在检察系统工作了二十多年,从基层检察院一步步干上来,业务能力过硬,对全省检察工作了如指掌。”
季昌明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细细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当初,肖钢玉从岩台市白石区立功之后,被调到省反贪局,那时候季昌明还是反贪局局长。
可以说,从肖钢玉进入省检察院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季昌明手下做事。
从侦查处长到省院常务副检察长,十几年的培养和观察,让季昌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接班人的能力。
“这几年他以常务副检察长兼任京州市检察长,担子不轻,但他把京州的检察工作抓得有声有色,无论是大案要案的审查起诉,还是检察队伍的纪律作风整顿,都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
“更重要的是,钢玉同志讲原则、有担当,关键时刻靠得住。”
“这半年省检察院承担了大量职务犯罪案件的审查起诉工作,他始终冲在第一线,从不挑肥拣瘦,从不推诿扯皮。”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潘泽林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干部特有的坦荡与赤诚:
“潘书记,我今天推荐钢玉同志,没有任何私心。”
“我只是觉得,汉东的检察工作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转型期,需要一个既熟悉情况、又有能力、更有担当的人来掌舵。”
“钢玉同志完全符合这些条件,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潘泽林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对于肖钢玉这个老部下,他也一直在关注着。
当初在他的帮助下,肖钢玉在股市上赚了一些钱,早早就在京州买了房产。
没了房子这个人生最大的压力,再加上潘泽林时常敲打,肖钢玉早已改掉了贪小便宜的习惯,并没有误入歧途。
有潘泽林在背后指点,季昌明这个“稳狗”手把手教导,肖钢玉不管是政治觉悟还是专业素养,都完全匹配副部级的要求。
“钢玉同志确实是合适的人选。昌明同志,你的推荐意见我会带到省委讨论。”
潘泽林微微颔首,语气沉稳。
检察长与其他副部级干部不同,汉东省委推荐过后,不仅需要某大通过,还要高检考察。
高检考察通过之后,再经过相关部门批准,这样才会正式生效。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你退到二线之后也不能闲着。汉东的检察工作还需要你多指导,有什么好的建议,随时可以找钢玉同志交流。”
潘泽林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季昌明下一步的安排也与司法系统有关。
季昌明虽然已年过六十,但按照规定,在二线岗位上还可以干到六十三岁,还有两年多的时间。
季昌明闻言笑了起来,连连摆手:“退了就是退了,该让年轻人放手去干,我就不瞎掺和了。”
他很清楚,如果肖钢玉真的接了他的班,就算肖钢玉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他也不能再跳出来指手画脚。
将心比心,不管是谁,都不会喜欢上一任在背后指指点点,哪怕是自己的恩人也不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季昌明便起身告辞。
潘泽林从沙发上站起来,亲自将季昌明送到里间门口,两人再次握手。
季昌明转身穿过前厅时,邰正维早已从座位上站起来,恭敬地目送他离开。
季昌明朝邰正维点了点头,脚步从容地走出了办公室。
邰正维望着季昌明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敬意。
这位即将退休的老检察长,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也依然保持着那份不疾不徐、沉稳有度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