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林放缓语气，对乔伊斯道：“乔伊斯少尉，我确实从你身上看到了很多跟我相似的特质，但你也有很多属于自己的，独特的优点。你的思维活跃，不会让自己过度沉浸在负面的情绪中，更不会耽误你重新寻找问题的解法。你是对自己较真的人，只要这种较真有‘度’，你会一直往前走。”
乔伊斯：“有度？”
温林笑了一下，说：“那我就说实话吧，少尉你都把心里话坦诚地告诉我了，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乔伊斯：“嗯？少校您说。”
温林：“我不是这个点儿来吃饭碰巧遇到你的，少尉，来之前我用终端提前联系了清点组负责人，知道你们上午的工作要晚一点结束，大概估算了你的用餐时间，来这里等的。”
乔伊斯：“……”
这其实很好看出来，温林少校不说她也能猜到。
不过既然少校都这么说了，她也有点儿好奇，于是问：“少校，那如果我不来食堂，跟着同僚们出去吃了怎么办？”
“我就没见过你出去吃，非必要的聚餐你也很少露面。”温林道：“每个月薪水发下来你就往邮局跑，省下来的钱都往家里寄了吧？”
“额……是的。”乔伊斯点了点头。
驻军军部食堂每个月都有补助，每餐也都是科学搭配的，不用自己额外花钱，吃得还挺好，比军校期间的食堂餐品还要“豪华”一些。
乔伊斯吃了四年军校食堂也没吃腻，正式进了部队后，她还觉得军部食堂很不错呢。
当然，省钱也是一方面因素。联盟内当兵的薪水不低，像她这样从军校毕业进部队当小军官的薪水更不低，乔伊斯知道自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她想要在军功和能力上和那些有背景的同期较量，但她也很清楚，有些方面她没必要跟人家比。
人家一出生就有权有势，自己没必要为了一时逞强或者某种只有自己才在意的“面子”去参加各种聚餐。
现在她升为了少尉，一个月薪水扣完税到手两万三千七联盟币，每个月自己存一万，往家里寄一万，剩下三千七当零花钱……这个待遇，乔伊斯已经很满足了。
一万联盟币，放在那些家世优渥的同期手里，可能就是顺手买一件昂贵品牌的衬衫的钱，但在乔伊斯的家乡，这是很多人都达不到的月薪。
她已经过了和同龄人攀比一切的年龄，乔伊斯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法和人生。
她刚开始往家里寄钱的时候，父母用终端发过来好几则通讯，让她不用给家里打钱，自己存着就行，家里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乔伊斯能走到现在离不开家里的支持，军校的学费不低，她考上的还是相当好的一等军校，虽然家里没跟她说过什么，但临上军校前的那个假期，她明显感觉到母亲加班频次增多了，父亲也经常留在店里很晚才回家。
她母亲供职于一家虚拟艺人公司，当运营部大组长，后来她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才知道，母亲升到了运营部主管，月薪涨了，但也更忙了。她家里的店是父亲和朋友合伙儿开的，主营各种型号机械臂的养护与维修，她考上军校后，店里原本定好的接单量扩大了20%。
家里没跟她说这些，但这些瞒不过已经学过侦查和信息收集的乔伊斯。
爱是相互的，她的家人爱她，她也爱她的家人，在自己开始挣钱后，她就开始把一半的钱寄回家，软磨硬泡让父母接受，即便父母说的是“那我们先给你存着”，那也算是接受了。
军队里本来就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每个月的休假没几天，休假期间乔伊斯也大多泡在资料室或者训练房，把钱寄回家里能让她更踏实。
不过……她问温林：“您是怎么知道的？”
温林少校在驻军邮局通信点也有熟人？
温林笑着说：“因为我每个月去往家里打钱的时候都能看到你的出入登记签名。”
乔伊斯“啊”了一声，听到温林继续说：“就算没在这里碰到你也没关系，等下次找你谈也是一样的。不过……听到你刚才的话，我倒觉得自己有点儿杞人忧天了，担心你像我一样，被困在自责中太久。你能在私底下复盘出这么多种对策，就说明你非常擅长在过往的失败中提升自己，不需要我来开导，你本来就会自己慢慢找到答案。”
“谢谢您的夸奖，但您的话也很有用。”乔伊斯说：“您刚才的肯定，让我消减了不少自我怀疑，让我……很开心。”
两个聪明且细心的人不需要把话说得多明白，就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但……乔伊斯有些在意温林少校刚才那句话。
她说：“少校，我的问题可能有些冒昧……可以问吗？”
温林了然：“你想问，什么叫我被困在自责中太久？”
“嗯，是因为您刚才说的……秘密行动中的失误吗？”
“不止。”温林坦然道：“我刚到灰烬平原的时候，也因为不够了解那些反动组织的狠辣，部署过几次很失败的行动，因此导致了不少部下牺牲。乔伊斯少尉，你在军校期间学过战略伦理学吧，还记得SE条款的三条核心原则吗？”
“记得。”乔伊斯正色道：“战役必要性、手段必要性，以及战术欺骗的伦理悖论，在这三条核心原则之上的基石是道德感知要旨——所有未来可能成为指挥官的军官都必须通过道德感知测试，即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用简单的‘战争总要死人’来麻痹自己，我们必须承认，在战役中指挥官要对军人和平民的生命进行数据上的量化，包括牺牲率、存活率等，这是对生命尊严的侵犯，指挥官必须承担起量化生命的责任。任何无法感知、无法承担此项量化在自身道德上带来的重压者，都无法成为一名合格的军官。”
“不错，你记得很准确。面对真正的敌人时，战争烈度远比军演要高，也比任何测试、演练要残酷，死在行动里的是活生生的人。作为指挥官，在抉择摆在面前时，会更深刻地明白SE条款的沉重。”
温林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乔伊斯说：“这是你、我及所有军官，只要在职一天，都必须承受的重量，不可逃避，也不可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