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低头看姜离用木枝补在雪上的图。
“既然灰钉在,那其他几个人呢?当时他们在公会里就不老实,没想到到还真心怀鬼胎。”
“没看见。”
“是不是在另一边?”
“没事,已经让花姐留意了。”
姜离用脚抹掉多余的线。
蛋挞蹲到旁边,用手指点了点冻沟外侧。
“这里太窄。他们要是停在沟里开枪,墙上未必好打。”
上次铁穹强攻,是为了地脉温晶。
抢不到别处的最后十四块,他们就来抢希望手里的。
那件事已经结算了。
定位也没了。
现在雪原到处都是失去主人的矿点、棚屋和物资,连希望今天刚出门,都能从煤矿装回一批新刷出来的煤。
铁穹手里有车,有枪,这些人能打也能跑。
抢哪儿都比啃希望的墙省事。
可他们又来了。
姜离转头看向石岔口。
岩石挡住了那边的人,只能看见一匹驮兽的头。有人把它牵开,又有人走到石岔口外侧,低头检查路面。
“这帮人跟我们有什么仇?”蛋挞问。
冷面道:“车烧了一辆,温晶差六块,够他们记到明年。”
“那也没必要现在来。”蛋挞说,“他们刚打完兽潮,弹药不要补?伤员不要养?我不信他们在兽潮里一点损失都没有。”
姜离没接话。
连石梁和灰钉都拿到了新的护具。
那两人能拿出来换的东西,姜离大致知道。
他们自己的那点贡献,早就按退出规则结清了。剩下能值钱的,就只有希望的路、塔、换岗和墙内的人。
铁穹接了这份东西,又赶在兽潮结束之后带人过来。
图的是什么?
工具房?
营地里的温晶?
还是非要把希望这座篝火打灭?
姜离翻开与花姐的私聊,把这件事也说了。
“有机会留个能说话的,别为了抓人顶枪。上次那个枪手宁愿自杀,他们内部有东西没弄清。”
花姐回复得很干脆。
“先让咱们的人活着。”
“嗯。”
蛋挞看见姜离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把剩下半壶水递给她。
姜离喝了两口,递回去。
这会儿再想,也想不出铁穹到底想干什么。
先把今天这一关过掉,见招拆招就好了。
冷面站在坡后,隔一会儿往外看一眼。
“他们动了。”
姜离把水壶塞回蛋挞手里,走到他旁边。
石岔口前的图已经收起来。
石梁指着北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话。
灰钉跟上去,身后的两人抬起那只木箱。
拿测杆的女人没走在最前面。她等几个带枪的人站好位置,才往前迈步。
那匹驮兽被留在岔口后面。
另一匹也没跟上。
他们没有沿姜离清好的大路走。
前面的两人先越过路边碎石,往低地里落。石梁跟在后面,走到一块半埋的木桩前,伸手拨了两下雪。
木桩歪着。
他似乎有些不放心,又朝希望公会营地的方向看了看。
姜离缩回石头后。
“他们在认兽潮之前的巡逻标记。”
冷面咬了下后槽牙。
“那木桩还是咱们一起打的。”
姜离将敌人的走向发给花姐,随后打开北风的私聊,问营地附近其他的旧桩有没有撤。
北风回得很快。
换路线时没有全拔。
几根不碍事的,留在那里做地形参照。
“别动。”姜离道。
北风回了个“好”。
石梁能找到旧桩,接下来就会沿旧路往里走。
他们以为掌握的东西正在一件件对上。
这一点,暂时不用纠正。
“人还没收完。”花姐发来消息,“煤矿那队在回,木材点离得近,先到了。北门外还有最后一批回收的人。”
姜离看了眼天色。
敌人走低地,速度不会太快。
姜离看完消息,把界面收起。
蛋挞已经开始检查腰包,把止血的东西放到最外面,又从里面翻出两块提前做好的点心。
一块递给姜离,一块给冷面。
姜离接过点心,几口吃完。
没有人再说多余的话。
孤狼探秘情况回来时,手里多了根折枝。
他用枝头在姜离画过的地上又划了一条线。
“这边能退,绕回旧路,往桥的方向走。再往外有一段深沟,看不见底,我没走。”
姜离记住位置。
“跟他们,别贴着尾巴。”
“多远?”
“能看见就行,别暴露。”
孤狼笑了一下。
“这个我会。”
冷面把盾从背后摘下来,换了个更方便抽出来的位置。
姜离却指向另一侧。
“你和蛋挞从那边走。别跟孤狼一条线。”
冷面看了眼那片树,显然还有点犹豫。
姜离开口道:“隔着能照应的距离。对面有枪,别挤一处。”
蛋挞点头,先看清来路,再沿石坡慢慢挪过去。
冷面跟在她外侧。
姜离没有先追敌人,留在原地又等了一轮消息。
花姐说北门外已经收完。
木材队进了门,煤矿队还在路上,幺鸡带着玩家压后。红豆把外面的活全停了,门内照常收筐、收工具,没让人围在门口。
北风沿北侧走了一遍,没有发现新的脚印靠近另一端。
东西两面暂时也没异常。
北风把能从墙下迅速上去的人留在棚里。
远程组分开站,旧塔照常有人换岗,新位置从内侧上,不让外面看见。
北门接回煤矿队后关闭,门后的盾组不往外追。
另外留出一条墙内通道,伤员能从那里送下去。
至于石梁记住的那班岗,照着他记得的样子换给他看。
姜离走到石坡边缘。
前面的人已经散开。
石梁仍在指路,灰钉抱着木箱,时不时停下来换一只手。拿测杆的女人把杆收到了背后,右手一直没有离开腰间。
那个戴护目镜的枪手落后半步,隔一段就回头看。
姜离立刻缩回坡后。
他在防尾巴。
也可能在找刚才那辆车。
不管是哪种,都得绕着来。
孤狼已经从另一侧绕走,只在树后露出半边身子,见她看过来,朝北面指了指。
冷面和蛋挞停在更远的一块石头后面。
几人的位置拉开了。
姜离沿着孤狼确认过的退路走出几步,记住脚下的石头和两棵倒树,然后才折向北侧。
连续跟踪了两个小时之后,铁穹公会的众人也悄然靠近了希望公会营地附近,一个个正抬头往希望公会的方向看。
墙道上,两个背弓的人从箭塔旁走过。其中一个扶了下肩带,把挂歪的箭袋往后挪,另一个朝墙下说了句话。
隔着这段距离,听不见说的什么。
他们下去后,又有两人上墙。
石梁盯着那两道身影,回头朝拿测杆的女人点了点头。
她看完箭塔,又望向北门。
门还关着。
灰钉把木箱往脚边挪,低声说了几句。女人抬手,止住他,随后指向冻沟旁的低坡。
戴护目镜的枪手沿着坡脚走出几步。
姜离缩到树后,等他停下来,才重新看过去。
那人先蹲下摸了摸雪面,又拨开一截被踩断的枝条,抬头看向北墙。站在这个位置,箭塔只露出一角,墙道上的人也被低坡挡住了半截。
他往后招了下手。
石梁跟过去,指了指更靠前的一块石头。
姜离看了两眼,给花姐发去消息。
“他们还没决定往前走,还在寻找机会,最后一车煤快到了。该怎么开就怎么开,别让他们发现不对。”
铁穹要看城门,那就让他们看正常收工的城门。
孤狼从前方退回来,停在另一棵树后,没往姜离身边凑。
他伸出两根手指,朝冻沟外侧点了点。
姜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先前分出去的两人,已经回来了。
一人从低坡上绕下来,另一人走的是沟边。他们没有跟石梁一起蹲着,直接找到了女人。
女人听完,打开面板看了一会儿。
随后,她把测杆递给身旁的人,自己也低下身去。
姜离握着斧柄的手往后收了些。
冷面从更远处挪来,停在能看见姜离的位置。
“再往前,就得进沟了。”
“先不跟进去。”
姜离指了指林子外沿。
“他们走低处,我们走上面。别让人从坡上回头,就看见四个人排着队。”
冷面点头,退回蛋挞旁边。
孤狼转身之前,忽然又停住。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抬脚拨开一层浮雪。
姜离没再盯着石梁,走近两步。
雪面下面有道浅槽。
槽边的硬雪被挤碎,一片薄冰翻在旁边,露出底下的灰土。往前几步,还有另一道。
两道槽隔得不宽。
孤狼蹲下,摸了一下断口。
“新压的。”
“刚才那两匹驮兽?”
“没看到轮印。”
姜离沿浅槽看向东侧。
这道印子从另一条山坳里过来,穿过他们眼前这段林边,又在一块硬地上断了。
硬地旁还有脚印。
被兽潮踩过的雪地很难分辨什么,可这些印子压在刚落下的碎雪上,鞋底边缘还在。
姜离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冻沟。
那边的人仍在等。
他们带来的驮兽留在石岔口后,没往这边拖车。
随后姜离朝冷面摆了下手,示意他留住蛋挞。
孤狼走在前面,先绕过一块露出雪面的石头。
姜离跟着他走了几步,便看见林间另一头有东西动。
一个人正扶着车尾。
车很矮,前面两人拖,后面一人推,轮子经过硬雪时几乎不响。上面盖了块灰布,布边压着金属扣,拉得很紧。
旁边还有三个人。
一个走在前面,腰侧挂着短枪。
一个落在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往路两侧看。
最后一人挨着车走,左臂比右臂粗了一圈,手肘外侧露出两道金属箍。
姜离盯住了那条手臂。
那人抬手扶了下车上的东西。
袖子往上带了一截。
臂铠前端,一小段炮筒露了出来。
姜离脚步停住。
孤狼也没再往前走。
直到那人侧过脸,她才缓缓松开手。
不是那个双刀男人。
脸不对,身形也不对。
可臂上的东西,和她以前见过的手炮太像了,这个东西非常棘手。
六个人,带一辆矮车,正往北墙与东墙之间的坡地走。
那边有块以前取过石料的地方。
石头挖走了一部分,剩下的石面比旁边高。平时车不往那里走,修路的人也没必要上去。
姜离的目光从炮筒挪到车上。
灰布底下支着几根直角的东西,随着车轮越过石面,布角被顶起来一点。
露出来的,是两块叠在一起的钢板。
她没再站着看。
后面的那个人正往林子这边转。
姜离退到石头后,孤狼也顺着原路往回挪。
两人没有说话。
退到能被冷面看见的位置,姜离才打开花姐的私聊。
“另外发现六人,有手炮,带低轮车和钢板。正去东北那块旧取石台。”
花姐没有马上回复。
姜离又补上他们行进的方向。
她再抬头时,冷面已经过来了,看到姜离一脸凝重的表情便开口询问情况,得知还有一队人之后也满是震惊。
“这队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姜离指向东边。
冷面顺着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他来过那块石台。
搬石头时,站在上面能看见北墙上的人从塔边经过。
那地方离墙不算远,只是去的路绕,旁边还有林子挡着。人站在北墙上,如果一直盯着冻沟,很容易把这边漏过去。
六人的枪、手炮和那辆车,摆在那个位置,能干的事不止一种。
可有一点已经清楚。
她和花姐先前准备藏人的新射位,就在那段墙道旁边。
只要人露出来,侧面的枪口便能顺着打过去。
随后姜离四人从林子外沿退开,绕向更东一点的碎石坡。
孤狼走在最前面。
他先找能挡住石台视线的东西,往前挪一段,又回头确认剩下三人的位置。
绕过第二块石头时,他举起了手。
姜离立即停下。
坡下,那名铁穹公会的后哨已经走到了林边。
他没有钻进来,站着看了一会儿,抬脚踢开路边一根小树枝。
那根枝条底下,是刚才矮车经过时压碎的冰。
后哨蹲下来,把枝条拉回原位,又沿着附近走了几步。
孤狼缩到石后。
冷面握着盾带,没把盾提起来。
几人等着他。
后哨检查完这一段,没有回车边,反而靠到了一个能看见路口的位置。
姜离看着那人站稳,轻轻吐了口气。
他卡住了最短的路。
绕过去,还得从外面再多走一段。
孤狼回头,用口型问要不要退。
姜离指向更高处。
四人重新挪动。
冷面经过一段松雪,脚下一沉。盾边蹭在石面上,他立刻伸手托住,没有让金属继续刮下去。
蛋挞站在后面等他。
冷面拔出脚,回头看了一眼。
脚印已经留下了。
姜离没有让他费劲去扫。
这一片雪下面全是碎石,扫掉松雪,反而更容易看出有人动过。
“走。”
她低声道。
冷面绕过那处,换到硬地。
几人往外走了十几步,石台上的视线才被另一道坡彻底挡住。
孤狼又往前探了一段,回来时带来了两个位置。
一个近,能直接看见石台侧边,但中间有片矮灌木,冲过去会被绊。
另一个更远,可以沿碎石过去,退的时候也能回到旧路,只是看不见冻沟。
姜离选了后者。
冻沟里的事,有花姐和北风盯。
她现在要找的是能接近侧面这支队伍,又能把自己人带出来的地方。
四人沿碎石坡慢慢挪过去。
身后那段林子一直没有响动。
姜离没有因此放松,隔几步就看一次来路。双刀男人没在前一队,也没在后一队,他可能还藏着。
她不能为找他,把所有能看见的敌人都放丢。
但也不能让剩下的人全挤到一个口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