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沿着官道南下。
展小鱼掀开车帘。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河水腥气和油菜花田里飘来的甜,扑了她满脸。
“小姐,外面风凉。”春杏伸手想替她把帘子拢上。
“让我吹一会儿。”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田埂往后倒退,看着远处村庄的炊烟斜斜地升起来。
细雨坐在车辕上,手里的缰绳稳稳的,马跑得不紧不慢。
扬州是个让人慢下来的地方。
展小鱼在瘦西湖边租了一座小院,院里有棵枇杷树,树荫正好遮住半间书房。本来说只住十天,住了半个月她还没提走的事。细雨每天早上把院子扫一遍,然后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擦刀。刀其实不用擦,他就是找个由头待在那儿。
有一天展小鱼路过一家绣坊,那是扬州特有的“水墨绣”,以针为笔,深浅浓淡全在丝线的排布里,绣出来的山水像泼墨,绣出来的人物像工笔。
她花大价钱买了好几幅。
回到小院,她把绣品一幅一幅拆开。针脚从哪里起,哪一种灰度配了几根丝,捻了几股线,她一针一针往回挑。拆了三幅。然后她穿上线。六个时辰。重新绣了一幅一模一样的。
过几日,她又去了那家绣坊。这回带的是自己琢磨的针法绣品。她把水墨绣的排线改了,加了一种她从蜀绣里化出来的层叠法,远看是墨色,近看墨底下藏着另一层颜色,像云层后面的光。
老板娘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整体看细节,最后捧着那幅绣品抬起头来。
“姑娘,你以前在我们扬州学过?”
展小鱼摇摇头。
“第一次来。”
老板娘一把攥住她的手。
“那你别走了。你留下,我们合伙开绣坊。你出工,我出铺面,五五分成。”
展小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答应,但那幅绣品她留给了老板娘。老板娘把它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出了绣坊,细雨果然等在门口。
细雨从来不让展小鱼单独出门。
她说想出去逛逛,他应一声,刀佩在腰侧,人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有时候并排走在她左边。左边靠街,车马多,尘土扬起来先扑他一身。
有时候落后几步,跟在后面。这个距离刚好够他在心里把迎面走过来的每一个人都过一遍:这个没问题,这个多看了一眼。多看一眼的,他的目光就会在那个人的咽喉上停一瞬。
小鱼长得好看。二十六七的年纪,梳着未婚姑娘的头饰,走在街上,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干净。看不出年岁,只觉得像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她要把从前那些年弄丢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捡回来。
这副模样,总会惹一些不开眼的。
小镇上的地痞,三两成群,远远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吹着口哨就过来了。话还没说囫囵,人已经趴在地上。细雨甩了甩手腕,跨过地上那些蜷成一团的东西,重新跟上去。
小鱼也不等,慢悠悠在前面走着。这种阵仗,她看了一路了。
偶尔遇到硬茬子。地方上的地头蛇,或是哪个官家的纨绔子弟,挨了打不服气,捂着腮帮子指着细雨鼻子骂。你知道老子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然后叫嚣着要把人扣下,要见官,要让衙门来人评评理。
细雨不骂回去,也不动手。他伸手入怀。
怀里三枚令牌,任何一枚拿出来都足以让在场的人跪下去。
林家的,谢家的,还有一块是锦衣卫的。这块他不轻易亮,但亮出来的时候,对面的人往往连求饶都不敢求了。不同人拿不同的令牌。他知道什么场合用什么牌子。
有时拿出来一个不管用。没事,那就换一个。至今还没遇到过不好使的时候。
九月末,青布马车进了西南地界。
山高了,路窄了,空气里混着马帮的汗味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三两家客栈,军营驻扎在镇外三里地。细雨挑了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到西南的第一顿饭,春杏说想在客栈吃,展小鱼说去街上走走。
临街的酒家,楼上靠窗的位置。她要了两碟小菜,一碗酸汤鱼。汤是用当地的野番茄熬的,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又鲜得她忍不住喝了第二口。然后她听到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再来一壶酒。”
就这几个字。她端着汤碗的手停在那里。
那个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的,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隔断,说话的人正往楼上走。脚步声沉稳,不紧不慢。他落了座,跟同桌的人说了句什么,有人笑了,有人拍桌子。
展小鱼慢慢把汤碗放下。
从她的位置,刚好能穿过隔断的缝隙看见一道侧影。肩膀的轮廓,手臂搁在桌沿的姿势,还有他偏过头听人说话时微微低头的角度。
她认得那个背影。
这辈子,她只认得出一个人的背影。
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侧。他什么也没说,手里多了一件披风。他把披风抖开,轻轻落在她肩上。披风的料子是素的,没有纹样,没有刺绣,只是挡风。
“入秋了。山里凉。”
展小鱼拉了拉披风的领口,把自己裹紧了一点。
楼下酒足饭饱,陆昊然和朋友起身出了酒肆。走到街心,他忽然站住了。
那一瞬毫无来由。像一根细线,轻轻拽了他一把。他抬起头,往上望去。
靠窗的位置空荡荡的。
“昊然。”
他猛地转过头。妻子从街角的布庄里出来,臂弯里挽着一匹湛蓝色的布,笑着朝他走来。她挽住他的手臂,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
“刚刚在看什么?”
陆昊然再次抬起头。窗口仍旧空荡荡的。秋风灌进巷子,吹得酒家的旗幡扑啦啦地响。
他收回目光,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
“没什么。”
展小鱼隐在廊柱后面,看着那个背影融进街角的人潮里。
她松开攥着披风的手,转过身。
“走吧。”她对细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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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的冬天不像京城那样冷得刺骨,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味。镇子不大,河道弯弯曲曲地穿过去,沿河一排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台阶上蹲着洗菜的妇人,船夫撑着竹篙从桥洞里钻出来,水波荡碎了倒映的云。
他们在这里停下了。
谢延青和陈敬之一年前就到了。启明义塾的牌子挂在镇东头一座翻修过的书院门上,讲堂比京城的还敞亮。
展小鱼在义塾附近买了一座临河的小院。推开窗能看见乌篷船从桥下过,船娘蹲在船尾生炉子,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她很喜欢这里,比扬州还喜欢。
她成了义塾的教习,教刺绣。
她还在义塾隔壁那条巷子里,开了一间绣房。铺面不大,墙上挂满了她和她学生的绣品。
展小鱼在讲堂上,细雨就靠在讲堂外的廊柱上,听着讲堂里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有个女孩子喊,先生,线断了!另一个喊,先生,针弯了!展小鱼的声音夹在中间,不慌不忙的,说,弯了就换一根。线断了就打结,总会连起来的。
有一日散学后,谢延青来找过细雨一次。
他说,义塾缺个习武教习,你身手好,教教那些男孩子拳脚功夫。细雨摇了摇头。
从京城到凤凰台,从扬州到西南,再到会稽,他站过的所有位置都在她身后三步之内。这是他用了十年才找到的距离,他不打算让给任何人,也不打算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