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明敏。
沈家嫡女,自幼被金玉包裹着长大。琴棋书画是基本功,骑射之术也从不落于人后。父亲说,沈家的女儿,什么都要学到最好。我学了,也学得样样精通。京城的贵女们羡慕我,说沈家小姐什么都有。
可她们不知道,那些东西,我一样都不想要。
十五岁那年,我遇见了陆文昭。
安远侯嫡子,西南大将军的儿子。他骑马过朱雀街,我正从绣楼往下看。他抬头,我低头,目光撞在一处。就那么一眼。
后来他跟我说,等我。我会娶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暮春,槐花落了一地,落在他的肩头和我的裙角上。我信了。
门当户对,两厢情愿。我满心欢喜地等,等陆家的媒人登门。等来的,是父亲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太子看上你了。入宫吧。”
我跪在他书房的地砖上,跪了一整夜。地砖很凉,从膝盖一直凉到心里。我说,父亲,您已经是宰相了。沈家的权势,还不够吗?需要拿女儿去换?
他没看我。他翻了一页公文,语气跟在朝堂上议政一样平。“你是沈家用金钱和家世堆出来的名门贵女。你享了沈家十六年的福,现在是该还的时候了。”
娘来房里劝我。她坐在我床边,替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儿啊,听你爹的话。你爹说了,保你当上皇后。到时候,你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掉了泪,却还是没停嘴。她说,进了宫就好了,等你生了孩子,日子就好过了。
我没反驳。我知道她这辈子只会说这些话了。
只有仲衡来了。他推开我房门的时候还喘着气,像是跑来的。他说,姐,我知道你喜欢陆文昭。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爹爹的话,你不听不行。我现在抗衡不了他,可你等我。等我当上沈家家主,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笑了。那个跟在我身后跑的小男孩,长高了,知道心疼姐姐了。沈家这么多人,只有他说了一句“我支持你”。
也只有他说的这一句,没用。
我入宫那天是个好天气。日光很亮,照得满城的红绸刺眼。我坐在轿辇里,听见外面百姓在喊“太子妃千岁”。声浪一阵一阵,像潮水涌过来。我坐在那一片声浪中央,什么也听不真切,只想着那天朱雀街上的槐花,落在谁的肩头,又被谁扫走了。
我在太子妃的位置上只坐了一年,就当上了皇后。那年,我怀上了我的第一个孩子,轩辕辰昊。
皇帝待我不错。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从小到大在无数人眼里见过。他觉得我好看,觉得我合他心意,觉得我是他应该拥有的东西。
他对我的好,就像对一幅名画,一匹宝马的好。我偶尔对他笑一下,他能高兴一整天。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坐着,他在旁边看我,我不看他。
皇帝有很多嫔妃。她们见了我,都规规矩矩地行礼。她们不敢不规矩。因为皇帝偏心我,因为我姓沈。在这个深宫里,没有人敢欺负我。我的日子过得顺,顺得像御花园里的水渠,没有波澜,也没有尽头。
除了没有那个人,一切都好。
第三年,我生下了文翰。
很奇怪。我早就有了第一个孩子,可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个母亲。他只是我身为皇后必须完成的一件事,就像朝贺时必须戴的那顶凤冠,重,但不能摘。
直到我生下文翰。
他生下来很安静,不怎么哭。奶娘把他放在我怀里的时候,他睁开眼看我。那双眼睛竟然是深褐色的。深褐色,像暮春的泥土,像雨后的树皮,像很多年前朱雀街上的槐花落尽之后,有人低头看我的眼睛。
就是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裂得毫无预兆。热的东西涌出来,涌到眼眶,涌到指尖,涌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喊停的地方。
我抱紧他,把脸埋进他小小的襁褓里。襁褓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皇家的规制。我的眼泪洇在上面,把金龙的眼睛打湿了,看上去像是在替我哭。
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地活。
我的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大皇子娶了沈家女。这件事不需要我点头,我的父亲一手操办,从选人到定亲,连日子都是他挑的。没有人来问过我。我坐在坤宁宫里,听着外面的礼乐声,像听一场与我无关的戏。
二皇子来找我的时候,跪在我面前,不说话。我看着他,忽然就问了一句: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瞬。
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次女。从二品,清水衙门,没什么实权。我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以为我要反对,急得要开口,被我抬手按住了。
我去求了皇帝。
那是我入宫这么多年,第一次主动开口求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难得你跟我开口,准了。
二皇子成婚那天,新娘子掀盖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旁边,手都在抖。
真是好欢喜啊。
他看她的眼神,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有人看我的样子。
我想,也好。我这辈子没嫁给自己想嫁的人,但我最心爱的儿子,娶到了。
就算是了结我自己的心愿吧。这么说,你们是懂我的,对吧?
可后来我想,也许是我错了。
两个皇子都是嫡子。一个身后站着沈家,一个身后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我。
他为人正直,不像他哥哥那样偏激。可太正直的人,不知道世上有些事不是凭道理就能赢的。他不知道有些人为了那把椅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也许是我的偏爱害了他。可我没有办法。人心是肉长的,捏不成一碗端平的水。
得立太子了。
是哪一年来着?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年,弟弟沈仲衡已经接替父亲坐上了宰相的椅子,陆文昭也继承了安远侯的爵位。
而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
那天,皇帝召他入宫。我从偏殿经过,隔着十二扇屏风,看见了他的背影。他没有看见我。
后来我才知道,皇帝问他,哪个皇子堪当大任。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二皇子。
那天,原来竟是诀别。
我的好大儿,轩辕宸昊。他杀了我的丈夫,杀了我最喜欢的二儿子,还杀了我心里最爱的那个男人。
哈哈哈哈。
真是我的好大儿啊。
我去求他。我说,放你弟弟一条生路。
他没听。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那把他父皇坐过的椅子,说,母后,请回宫。
我站在那间殿里,头顶是金龙盘踞的藻井,脚下是冰凉的方砖。和我十六岁那年跪在父亲书房里的地砖一样凉。不同的是,那一次我跪了一夜,这一次我没有跪。
那晚,我枯坐在坤宁宫里,一整晚。
蜡烛烧完了,我没有叫人换。我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更漏一滴一滴往下坠。远处有风声,像是有人在哭。可能是风,也可能是我。
然后天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眼眶干涸,鬓角斑白。她已经不是朱雀街上那个等着心上人来提亲的小姑娘了。她也不是那个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欢喜的泪流满面的母亲了。
她是一个寡妇。两个儿子,一个杀了另一个。丈夫被儿子杀了。她这辈子爱过的最后一个男人,也死了。
原来,父亲是对的。
只有权力。只有权力能保住你想保住的一切。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我爱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等到我变强的那一天。
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我爱的人,都死光了。
但我没有去死。
我找到了弟弟。
我的弟弟,当朝第一宰相,沈仲衡。当年推开我的房门,喘着气说“姐,等我当上家主就支持你”的那个少年,如今头发也白了。
他没有站到我那好大儿一边。
是他的亲儿子沈文渊,替皇帝鞍前马后。
我们姐弟两个,终于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在朝堂上,跟我的好大儿打起了擂台。
十年。
我用十年的时间,握住了另一半权力。
我杀过人。好人,坏人,无辜的人,该死的人。我的手是红的,早就洗不干净了。可那又怎样?每杀一个人,我就想,这是你欠我的,这是你还文翰的,这是你还他的。
那叫一个痛快。
日子就这么过着。
大皇子到了选妃的年纪。沈家给他备了一个沈家女,从头到脚都按着皇后的模子养的。而皇帝,给那个贵妃生的好二儿,准备的是谢家女。
他们都说,谢家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第一贵女,有当年我的风范。
呵。
那又如何呢?还不是一颗棋。
皇帝那点小心思,我站在宫门口就闻到了。沈家手握重权太久了,他不舒服。他想扶植二皇子来压沈家。谢家的家世配二皇子,刚好够,又不至于太重,用起来顺手。
他自以为聪明,其实那点算盘珠子崩了一地,我都懒得捡。
那一天,弟弟送来一封密信。
信上只写了几个字:二皇子娶不成谢家女。放心。
我烧了信。
我无所谓放心不放心。我恨我的好大儿,难道就不恨沈家吗?大皇子娶谁、二皇子娶谁,谁当太子,关我什么事。我的权柄,早不是一个破筛子似的沈家能抗衡的了。
但有一件事,值得。
展朔。
皇帝身边的第一刀。从小小的六品校尉,一路杀到锦衣卫指挥使。这个年轻人,能力不小。没有他,我那儿子的皇位坐不了这么稳。
可若是让他娶了谢家女呢?
皇帝对他的忠心,还会那么笃定吗?
呵呵。
这个多心的皇帝。我太了解他了。他最擅长的,就是把最趁手的刀亲手磨钝。
那个画面,光想想就很有意思。
好了,就到这里吧。
剩下的事,你们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