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
见字如面。
我很久没写信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纸已经皱了好几处,像我这颗怎么都捋不平的心。
现在是深夜,格尔木的风很大,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我坐在这里,听着风声,写了很多遍开头,又划掉。
在我零碎的记忆里,包括我的本能,情绪对我来说是无用的东西。
一定程度上,它代表了自己的弱点。
张家不需要有弱点的人。
可人很擅长自欺欺人,总是自信,却又自卑。
自信自己是不同的,是特殊的。
自卑于自己没有不同,没有特殊。
我从前无法理解这种矛盾,后来我逐渐懂了。
是那些无法分离的情绪,它也被称为感情。
这种东西无法控制,脑子否决,可身体总是先于理智做出选择。
张家对于丑恶怪异的东西都有训练,那些在很多人看来无法接受无法理解的人事物,对于我来说,不会引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但从未有人训练过,对于美的事物,该如何应对。
风景可以停下,动物可以抚摸,植物可以触碰,物品可以观赏。
唯独人。
没有人教过我,应该如何应对一个人。
尤其是你。
笔比嘴容易些,至少我写错的时候,你看不见我懊恼的样子。
那就从第一次见面写起吧。
瓜子庙,你从牛车上下来。
那天阳光很好,你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你站在那里,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旁边的人灰扑扑的,路是灰扑扑的,山是灰扑扑的,连天都灰扑扑的。
你不一样,你的出现,是有颜色的。
我见过很多人,看过很多双眼睛。
浑浊的、算计的、贪婪的、恐惧的。
你的眼睛不一样,干净得不像见过这世上脏东西的样子,又滚烫得好像随时能把什么点燃。
那时我就在想,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我移不开眼。
你大概不知道,我看了你很久。
视线像被什么牵着,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你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表情很生动,又好像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后来你注意到我的视线,偏过头来看了过来。
只一眼,我就转开了头。
我怕被你看出来,那些我自己都还不明白的东西。
进水洞的船上,那个凭空出现的那人,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你身上。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我挡在你和他之间,也许你没注意,那时候你的衣袖擦着我的手背,很轻,像一阵风,擦过后,便离开了。
是啊,像风,只会吹过,却不会停留。
等在鲁王宫的时候,我有要做的事,又不想你出意外,便想给你摸血,所以就给每个人都摸了。
轮到你的时候,你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我的手在你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别人都长,那时候我不愿意相信这是喜欢。
现在想来,手指多停的那几秒,已经替我认了。
我不该迟疑,该早些告诉你的。
后来你掉进了耳室,我甩开了其他人,找到你的时候,你看见是我,明显松了口气。
那一刻我是开心的。
你坐到我旁边,拿出医疗包给我处理伤口。
你的手指很暖,每一下触碰都小心翼翼,怕弄疼我。
我很开心。
你碰我的时候开心,你松开的时候就不那么开心,尤其是你松开我的衣服后退。
下次你再害怕,不用只抓我的衣服,可以抱住我的胳膊。
或许你不知道,在你扇人巴掌的时候,生动极了。
你抬着下巴,那一刻我在想,你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在最黑的地方也要自己发光的那种不肯熄灭的东西。
我好像,移不开眼了。
等从鲁王宫出来以后,我没有走,一直看你离开。
那时候我想,你应该不会再需要我了。
我们,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可第二次见面来得那么快。
海南机场,我坐在车里,你从机场出来,阳光刺眼,你眯着眼。
我看见你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敲。
是欣喜,可是欣喜之后,止不住地担忧。
你不该再卷进来。
你说得对,齐安真的很讨厌。
你怼齐安,怼黑瞎子,怼所有试图靠近你的人。
可我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是那个在角落里眼神会放空的人,是那个在甲板上看着海面很久不说话的人。
风吹过来,你的头发飘起来,你没有去理,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我在想,你是不是一直一个人,撑了很久,撑到浑身是刺,这样才能不让别人靠近,也不让自己受伤。
海底墓里,你凑过来,让我小心齐安,那一刻我觉得你很可爱。
可爱到我偏过头,不敢看你。
怕一看,就藏不住了。
如今回头再看,才恍然发觉,是你愿意为我停下脚步。
那时候的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喜欢而不自知。
后来我中药了,脑子很乱,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烧。
烧的不是身体,是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
我眼前全是你的脸,我不想伤害你,忍得浑身发抖。
清醒之后,看见你眼里有紧张,有躲闪。
你怕我。
你怕我生气,怕我对你动手。
可我怎么可能伤害你。
我舍不得。
你那退后的样子,让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等出了海底墓,在招待所,你问能不能抱我一下。
那一刻我想拉住你,可我没有。
你抽离得太快,我的过去太长,长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
太脏了,脏到我怕弄脏你。
太危险了,危险到我怕护不住你。
我不敢多停留,过去像身后的影子,你太干净了,我怕影子遮住你。
后来我去了一次北京,远远地看了你一眼。
你在忙,没有看见我,我就那么站着,直到天色暗下来,觉得这样也好。
你是生活在光亮里的人,本就不该出现在黑暗的地下。
我去了长沙,又去了长白山。
守夜的时候,长白山的星星很多,却也冷清清的,我在想,你会不会也在看同一片星空。
你说,我的眼泪有没有落在你心上。
有。
很早以前就落了。
那不是眼泪,是你风吹乱的头发,是你给我上药时低垂的眉眼,是你从牛车上跳下来时,我忍不住看向你的视线。
你问我,如果变成普通人,愿不愿意。
和你一起,没有不愿意。
你变老,我也变老。
我活得太久了,你不知道,我听到你说我会带你回家是什么感觉。
这一生,都在找家在哪里。
找到了,在你这里。
阿苒,我不是一个会说好听话的人,有些话我想了很久。
往后余生,只有你。
不是承诺,是事实。
像天会亮,夜会黑,像这里的风从西刮到东,不用约定,也不会改变。
戈壁滩上的风沙会磨去很多东西,脚印,声音,痕迹,来过又走了的人。
抹不去的,大概就是写在纸上的这些字,一笔一划,都刻在这里。
我的记忆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新旧都不一样。
我在这团乱麻里走了很久,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身份到另一个身份,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模糊。
我走在路上,会突然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前面是雾,后面也是雾。
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
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想停留,我以为我这一生就是不停地走,走到走不动为止,死在路上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我遇见了你,雾忽然散了。
我有时候想,我们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
走了那么多路,见了那么多人,是不是就是为了走到你面前。
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你刚好站在那里,我刚好走过去。
我多想陪你久一点,看春日花开,看秋日叶落,看人间烟火寻常。
可我的宿命,是孤身赴险,是永无归期,是连自己的明天都握不住。
我见过太多离别,却唯独怕与你别离。
像我这样的人,连自己的明天都抓不住,更给不了你承诺。
我本该走的,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独自走进无人的荒路,不拖累任何人,不牵挂任何事,这才是我该有的活法。
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你靠在我肩头的温度,舍不得夜里你睡在身旁,手臂搭过来的时候,我一动不敢动,怕惊醒你,又怕天太快亮。
我贪恋这片刻属于我的温暖,知道我不该留,知道你日后或许会因此受委屈。
可我放不了手。
我很少有后悔的情绪,但又忍不住后悔。
如果在最初的水洞,我紧紧护住你,在鲁王宫,我牢牢拉住你的手,你是不是就不会受那些委屈。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走过去。
不会犹豫,不会后退。
我会站在你面前,握住你的手,说,我来了。
纸短情长,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沉默。
我不懂温柔,可我能给你的,是此生绝不放手的执念。
你在哪,我就在哪。
我不会放你走。
你说带我回家,我当真了。
从来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你。
我怕我不记得你,怕你站在我面前,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可我觉得,就算不记得了,心也会认得你。
它认得你的脚步声,你靠近的时候,它跳得比平时快。
它认得你的温度,你抱我的时候,它比平时暖。
它认得你的眼睛,你看着我的时候,它比平时满。
都认得。
它们不会忘。
大漠落日,黄沙无垠,你把一颗石头做的太阳放在我掌心,说你心疼我。
落日之下,你吻我,那一刻我便认了。
落日会沉,黄沙会老,风雪会漫。
唯有予你的心意,恒久不动。
信写到这里,天亮了,风停了,还有鸟叫。
这里的鸟叫和别处不一样,声音很短很急,像有什么话赶着说完。
我也是,怕说不完。
我好像,见过你。
我好像,等了你很久。
张起灵。
又及:我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