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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移民浪潮

    大移民的消息是从县衙门口那张告示上贴出来的。

    那天张小五正挑着一担柴火从山上下来,路过县城东街口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块木牌前面伸着脖子议论纷纷。

    他把柴火担子换了个肩膀,凑过去踮着脚瞅了几眼,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官印,字写得端端正正,大意是朝廷打下了倭国,如今要迁一批百姓过去安家落户,凡是愿意去的,到了那边每户分田二十亩,头三年免田赋,朝廷还提供路费、口粮、农具和种子。

    告示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说的是倭国男少女多,单身汉去了当地官府可以帮着撮合婚配。

    旁边几个识字的老乡把那行小字念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头"哄"地一声炸开了锅,几个光棍汉当场眼睛就亮了,互相推搡着起哄说"要不咱也去碰碰运气"。

    张小五把柴火担子卸下来靠在墙根上,凑过去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他不识字,但旁边有人一遍一遍地念给他听,念到"分田二十亩"的时候他的眼皮子跳了一下,念到"免田赋三年"的时候他咽了一口唾沫,念到"撮合婚配"的时候他耳朵根有点发热。

    他蹲在墙根底下抽了半天的旱烟袋,把告示上的内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家里兄弟五个,他是最小的那个。爹娘走得早,几个哥哥分家的时候把祖上留下的那几亩薄田掰成了几份,到他手里只剩了不到一亩半。

    那一亩半地瘦得很,种一季稻打下来的谷子连自己吃饱都勉强,更别提攒下什么积蓄了。几个哥哥都成了亲,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歹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就他张小五,今年都二十六了,还是光棍一条。

    也不是没托媒人说亲,可方圆几个村子但凡条件差不多的姑娘家,听说他家只有一亩半薄田,又是兄弟中最小的那个,连个单独的屋子都没有,谁愿意嫁过来?

    媒人去了几家都被客客气气地送了出来,回来直摇头说"五哥,这事儿真不好办"。

    张小五嘴上不说,可心里头憋屈得很,眼看着身边同辈人一个个拖家带口的,他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辈子怕是要一个人烂在村里了。

    可现在这张告示,像是一道天光劈开了他头顶那片沉闷的乌云。

    二十亩地,搁在老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更别说还分房子、给农具,头三年还不收税。

    至于倭国婆娘这事,他虽然嘴上不好意思跟别人多聊,可心里头实实在在地动了心思。

    他琢磨了两天两夜,白天干活的时候走神,晚上睡觉也翻来覆去,梦里一会儿梦见自己站在一大片属于自家的田埂上,一会儿梦见一个梳着倭国发髻的女人端着一碗热粥朝他笑。

    第三天早上,他爬起来把家里那点值钱的家当收拾了个小小的包袱,揣上攒了几年也没舍得花的几串铜钱,锁上那间漏风的茅草屋,头也不回地朝县城的方向走了。

    县城里报名的地点设在县衙前面的空地上,几张长桌一字排开,几个书吏坐在后面登记造册。张小五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二三十号人,大多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汉子,面黄肌瘦的,衣裳打满了补丁,有的还拖家带口,女人怀里抱着娃,男人肩上扛着铺盖卷。

    排队的队伍里偶尔有人议论纷纷,说什么"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日子过不过得下去",可更多的声音是在盘算着二十亩地能种多少粮食、头三年不收税能攒下多少家底。

    张小五排在队伍里,听着前后左右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心里那点忐忑也在慢慢被期待压下去。

    轮到他登记的时候,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他姓名、年龄、籍贯、家中几口人,一一记在簿子上,然后递给他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头写着编号和"倭国移民"四个字。

    书吏叮嘱他三天后在码头集合上船,过时不候。张小五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肉的口袋里,像是揣着一件多金贵的宝贝。

    三天后的清晨,码头上热闹得像赶集一样。几十条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岸边,船身吃水很深,装满了人和行李。张小五背着包袱挤在人群里,被两个穿着号衣的兵士指引着上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海船,船舱里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干粮味和木头潮湿的霉味。

    他找了个靠舷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透过窄窄的窗口往外望着渐渐退去的岸线。船身晃了一下,桅杆上的帆布被海风鼓得"啪"一声绷直了,岸上的码头和房屋一寸一寸地缩小,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灰线,又过了一阵,连那条灰线也没入了海天相接的地方。

    目之所及,只剩下茫茫无际的深蓝色海水,波浪一层推着一层涌过来,拍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张小五这辈子头一回见到海。

    他看呆了,嘴巴微张着,半晌没合上。

    那颜色和他见过的江河湖塘都不一样,蓝得太深,深得像是望不到底的墨汁,阳光打在波面上碎成了千万片晃动的金点,晃得人眼睛发花。

    船上有人开始晕船了,趴在船舷边上吐得昏天黑地,腥臭味被风卷过来,惹得更多的人也跟着反胃。

    张小五倒是没吐,但他也难受得很,胃里翻江倒海似的搅了整整两天,吃不下东西,只能抱着水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凉水。

    船舱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加上船板吱吱呀呀的摇晃声,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到了第三天傍晚,张小五才勉强缓过劲儿来,靠在舱壁上嚼了几口干饼子,望着窗外永远不变的蓝色水面,心里头那点激动被漫长的航行消磨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不知道还要在海面上飘多久,也不知道到了那边等着他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

    二十亩地是真的吗?倭国婆娘是真的吗?万一是衙门里那些大人们随口画的大饼呢?他越想越有点发虚,可上了船就回不了头了,只能咬咬牙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闭上眼睛睡觉。

    海上漂泊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白天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朝着西边落下去,晚上看着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斗,海风冷飕飕地灌进船舱,大家伙儿挤在一起取暖,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地散开。

    船上管事的把式偶尔会喊几声口令,提醒大家注意风向变化。张小五渐渐适应了船上的颠簸,不再晕得那么厉害了,甚至还学会了一点简单的撑帆的活计,被把式夸了一回"学得快"。

    就这么过了几天,有一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船舱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看到岸了!到了到了!"

    张小五猛地惊醒过来,跟着人群挤到甲板上。

    晨雾还没有散尽,海面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霭,而在雾气深处,一道灰黑色的轮廓线正一寸一寸地浮现出来。

    那是海岸线,岸边起伏着低矮的山丘,山丘上覆盖着一层初春新绿的植被,靠近海滩的地方依稀能看见几排矮矮的木屋和几条弯弯曲曲的土路。

    船速慢了下来,缓缓地朝着岸边靠近,海浪拍打在浅滩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海风里除了咸腥还多了一股子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岸上有几个人影在活动,穿着皂衣的官吏模样的人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册子和笔,身后还有几辆牛车停着,车上堆着锅碗瓢盆和成捆的农具。

    张小五扒着船舷往下看,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望见远处那片开阔的平地上有田垄的痕迹,虽然还没开始耕种,但土地看起来平整而肥沃,阳光斜照在那些被翻过的田垄上,泛着一层油汪汪的褐色光泽。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攥着船舷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旁边几个同船的汉子也在伸着脖子往岸上看,脸上带着和他差不多的表情——有期待,有紧张,有几分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船身"咚"地一声轻轻撞在了码头的木桩上,船头有人抛下了缆绳,岸上的皂吏接住系在了石墩上。船板"啪"一声搭上了码头,带队的兵士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到了到了!拿好自己的东西,一个一个下船!别挤别抢!都有安排!"

    张小五弯腰拎起自己的小包袱,跟在人群后面,一步一步地踏上了那片陌生的土地。脚下的地面硬实实的,和船舱里那种晃个不停的感觉天差地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了满肺的海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然后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远处那片广阔的原野。

    阳光洒下来,暖烘烘地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呕吐、忐忑,在这一刻都值了。

    身后,更多的船只正陆续靠岸,船上的移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踏上倭国的码头。

    那片被战火洗礼过又沉寂了整个冬天的土地,正在迎来它新一批的主人。

    而张小五,这个从大乾来的普通农家汉子,一脚踩在倭国的土地上,眯着眼望向远处那片属于他的新天地,攥着包袱的手指微微发颤,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咧开了一道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要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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