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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土地兼并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方才还为御史台和武将之间的交锋捏着一把汗的大臣们,此刻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动脑子,盘算着这桩新议题与自己所在的衙门、所在的地区之间有什么关联。

    李承璟坐在御案后面,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众人的表情。

    他很清楚,移民这件事看上去只是"人口挪个地方",可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它涉及大乾立国百年来最根深蒂固的一桩顽疾,而这桩顽疾,几乎每一代帝王都想治,却几乎没有谁能真正治得好。

    那就是土地兼并。

    历朝历代,无论是开国初期的励精图治,还是盛世中期的富庶繁华,到了后期总免不了走上同一条下坡路。

    王朝周期律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枷锁,套在每一代统治者的脖子上,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无数史官和学者在故纸堆里翻来覆去地寻找原因,有的归咎于天灾,有的归咎于人祸,有的说是奸臣误国,有的说是皇帝昏庸。

    可但凡真正懂行的,心里都清楚,这些表象之下最根本的症结只有一个——土地。

    古人靠地吃饭,地没了,人就没法活。地集中到了少数人手里,多数人便沦为佃户、流民,社会的基础就开始摇晃。等到摇晃到一定程度,一个浪头打过来,整座王朝的大厦便轰然倒塌。

    什么天灾人祸、农民起义、奸臣作祟,都是土地问题激化之后的衍生品,根源上还是在那一亩三分地上。

    大乾立国已经百年出头了。头几十年还算太平,开国之初战乱方息,人口锐减,荒地多而人少,土地分配相对宽松。

    可到了第三代、第四代的时候,那些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功臣勋贵们靠着军功占了大片良田,地方上的豪绅富户又通过各种手段巧取豪夺,把自耕农手里的小块土地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

    一百年下来,土地兼并的顽疾已经深入到了社会的骨子里,像一根扎在肉里太久的刺,周围已经长出了厚厚的茧子,轻易拔不出来了。

    李承璟登基这四年来,出台了一系列抑制土地兼并的政策——限田令、清查隐田、重罚豪强逾制占田等等,手段不可谓不强硬,力度不可谓不大。

    可即使是他这位"马上天子",心里也清楚,这些政策只能延缓病症的恶化,治不了根。

    因为土地兼并不是某个贪官污吏或者某个豪绅家族的问题,而是整个制度运行的必然结果。只要土地可以自由买卖,只要农民遇到天灾人祸时需要卖地求生,土地就一定会慢慢流向那些财力雄厚的少数人手里。

    这不是靠几道圣旨就能扭转的趋势,历史的大潮流滚滚向前,谁也挡不住。

    所以李承璟从一开始就把目光投向了另一条路。

    既然挡不住土地向少数人集中,那就想办法让更多人有地种、有饭吃。

    这条路走起来有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提高生产力。如果同样一亩地能产出更多的粮食,如果同样一个农人能养活更多的人,那么即便土地分配不够均衡,社会整体的承载能力也会大大提升。

    大乾这些年大力推广的新式农具、改进的耕作技术,以及近两年开始在少数地区试点的蒸汽机——虽然蒸汽机目前主要还是用在矿场和作坊里,但已经有工部的官员在琢磨着如何把它用到灌溉和脱粒上——都是朝着这个方向在努力。

    只要生产力上去了,产出多了,碗里的饭多了,分多分少的问题就不那么尖锐了。

    而另一个方向,就是对外扩张。

    大乾的土地不够分,那就去打别人的土地。把别国的地抢过来,变成大乾的地,再把挤在国内活不下去的人迁过去,让他们在新土地上安家落户、开荒种田。

    这样一来,国内的矛盾自然就缓解了。

    这片新土地能养多少人,就相当于给大乾卸掉了多少担子。

    这也是李承璟从一开始就决心要拿下倭国的深层原因之一。

    倭国虽然良田不算多,地势多山,平原稀少,可那片土地上有山林可以伐木,有海洋可以捕鱼,有矿藏可以开采。

    哪怕光是把那些被战火打成白地的荒村重新开垦出来,养活几十万移民也绰绰有余。

    更不用说倭国境内还有几座规模不小的银矿和金矿,那可都是硬通货,挖出来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运回大乾就能变成铸币、变成军费、变成朝廷的底气。

    如今倭国打下来了,地有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往那块空荡荡的土地上填人。填满了人,那片土地才真正算是大乾的。

    这个道理在场的大臣们大多都明白,可具体怎么填、填谁、填多少,每个人心里头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短暂的沉默之后,第一个站出来发言的是户部的一位给事中,姓张,是江南籍的官员。他出班拱手道:"陛下,臣以为,近些年来江南一带人口暴增,丁口繁盛,田间地头已经有些拥挤了。尤其是苏、松、常、镇几府,人多地少,不少农户家中兄弟数人却只有一两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若能从江南征调十万百姓移居倭国,既能缓解江南的人地压力,又能迅速填充倭国的人口空缺,一举两得。"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工部的郎中便接上了话,这位姓刘,是山东人,一开口就提出了异议:"张大人此言差矣。江南乃是富庶之地、鱼米之乡,年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让他们背井离乡去倭国那种刚刚打完仗的苦寒之地,谁愿意去?便是朝廷下了旨意,他们心里也必不情愿。即便强行动员过去,到了那边也是人心不稳,到时候生出乱子来,反而得不偿失。依下官之见,不如从辽东迁移百姓过去。辽东苦寒,百姓生活本就艰难,迁到倭国好歹气候上相差不远,适应起来也快一些。"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兵部的一位武选司主事立刻站出来反驳:"刘大人,你这话可就不妥了。辽东百姓本身数量就不算多,整个辽东才多少户人家?若是再迁走十万人过去,怕是半个辽东都要荒废了。"

    那位刘郎中脸色一僵,赶紧辩解:"我又没说非要迁辽东十万人,只是提一个方向而已。再说了,不愿意迁辽东的,那你说迁哪里合适?富庶地方的百姓不愿意去,贫苦地方的百姓不能动,难不成这么搁置下去?"

    张给事中冷哼一声:"刘大人不要诡辩,下官只是说辽东地广人稀不适合大举迁徙,没说其他地方不行。你这般偷换概念,怕不是故意抬杠?"

    两人你来我往地争了几句,声音越抬越高,旁边又有几位大臣忍不住插了嘴,有人提议迁两广的百姓过去,有人说两广湿热惯了,去倭国容易水土不服;有人提议迁川蜀的山民过去,又有人反驳说蜀道艰难,光是把人从山里运出来就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一时间朝堂上七嘴八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虽然没有像之前弹劾曹景隆时那样剑拔弩张,但那股子各说各话的劲儿也够让人头疼的。

    李承璟坐在上面听了一会儿,眼看着又要吵成一锅粥,便伸出手指在御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笃笃"两声,并不算响,但殿内所有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望向御座方向。

    李承璟扫了众人一眼,开口道:"都别吵了。移民嘛,说白了就是把大乾的人挪一部分到倭国去,没那么复杂。朕的意思很简单——别厚此薄彼。"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就按照大乾现在的丁口分布,平摊到各个省份去。人口多的省份,多出一些人。人口少的省份,少出一些人。不搞摊派,不搞强征,本着自愿原则,愿意去的就去,不愿意去的绝不勉强。朝廷可以提供迁移的路费、安家的口粮、头三年的农具和种子,还可以免头三年的田赋。条件摆在那儿,让百姓自己选。"

    他放下茶盏,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去:"朕知道,有些人担心富庶地方的百姓不愿意走,贫苦地方的百姓走了又影响当地。可你们想想,江南虽然富庶,可江南的地就那么多,人却一年比一年多。那些兄弟三四个却只有几亩地的农家,留在江南也是给人当佃户,一辈子翻不了身。可若是愿意去倭国,朝廷给他们分地、分房、分农具,前几年还不收税。与其在江南挤破头,不如去倭国搏一个前程。辽东也是一样的道理,那边地广人稀,可气候苦寒,一年里头有大半年种不了地。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走的朝廷也不拦着。你们回去之后各自算一算自己辖下的人口账,心里有数了,再拟个章程呈上来。朕不急,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总归要开始动起来了。"

    他说完,朝杨居正的方向看了一眼。杨居正立刻会意,出班拱手道:"臣领旨。回去之后臣便与户部、工部合议此事,三日之内拿出初步章程呈御览。"

    李承璟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另外,给曹景隆那边也去一道文书,告诉他移民的事朝廷已经在议了,让他把京畿附近的空置田地和屋舍清点出来,提前做好安置的准备。别到时候人过去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那就闹笑话了。"

    杨居正再次应下。朝堂上那股因为移民方案而产生的争执终于暂时平息了下来,大臣们各自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算自己辖区的人口账、怎么动员百姓迁徙、怎么跟辖下的地方官交代。

    而李承璟靠在椅背上,望着殿外渐高的日头,心里头也在默默地盘算着——倭国这片新的土地,究竟能替大乾分担多少年的土地压力,能兜住多少无处安放的百姓,又能在未来变成一块多大的粮仓和钱袋子。

    这些问题的答案,还需要时间来慢慢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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