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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都是兄弟,别见外

    张小五这一下拉伤来得猝不及防。

    他正弯着腰在田垄间除草,手里那柄锄头抡了半上午,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就在他侧身去拔一丛深扎在土里的野草根时,肩膀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拿针在他肩胛骨缝里狠狠拧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那股子酸胀感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半边脖子,疼得他额头上都冒了汗。

    张小五捂着肩膀蹲在地里缓了好一会儿,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还能动,但稍微一用力就扯得生疼。

    旁边田里的孙大壮远远地看到了,扛着锄头几步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两眼,拍着他的肩膀问咋回事。

    张小五咧嘴挤出个苦笑,说估计是拉伤了,不碍事,就是得歇两天。

    孙大壮咧嘴道:"歇两天就歇两天呗,你这地里的活我看也差不多了,就剩下那一片边角没弄完,我们一人帮你带两下就得了。你现在这样子硬撑着干,回头拖成老伤更麻烦。赶紧回家去,让你那媳妇给你热敷一下,养两天就好了。"

    旁边几个同乡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都说活儿不急这一时半刻,身子要紧,剩下这点边角大家帮他干完就是了。

    张小五看了看自家地里那几垄还没收尾的田埂,又感受了一下肩膀上传来的阵阵隐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把锄头交给孙大壮帮忙带回去,自己捂着肩膀,踩着田埂的土路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家里那边,他的倭国媳妇正在院子里忙着,蹲在新搭的鸡窝前面往食槽里撒碎米,几只鸡鸭围着她脚边咕咕嘎嘎地转着圈抢食。

    她听到院门响动,抬起头来看到张小五,脸上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奇怪他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

    张小五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肩膀,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朝她比划了几下——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然后皱着脸做了个"疼"的表情,又摆了摆手示意"干不了活了"。

    他的倭国媳妇看了几眼便明白了,赶紧放下手里的米盆,快步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屋里引。

    她让他坐在床沿上,自己绕到他身后,略略犹豫了一下,便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他肩膀酸痛的那块地方,试探着揉了揉。

    张小五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可那双手按上来之后,力度不轻不重地揉开了肩颈那几块僵硬的肌肉,一股暖意从酸痛处散开,他舒服得差点没哼出声来,整个人一下子就放松了不少。

    他偏过头想开口说句"谢谢",可话到嘴边才想起来对方听不懂,只好回过头朝她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她也回了他一个浅浅的笑容,手上动作没停,不紧不慢地揉着。

    就在屋里这股子安静又温暖的氛围正浓的时候,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声响——"咚咚咚咚"的闷响,是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声音,而且听那节奏和力度,绝不是一匹马。

    张小五先是一愣,随即从床边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

    只见农庄村口那条土路上,一队骑兵正勒住马,齐刷刷地停在了村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粗略数过去有十多人,个个穿着大乾制式的甲胄,腰间挎着长刀,马鞍上还挂着弓囊箭袋,军容整肃,一看就是正规军。

    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相貌生得周正英武,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四下张望着村口那片空地。

    村里头原本在家的那些倭国媳妇们听到动静也纷纷探出头来张望,可她们的大乾话只会那么有限的几句,有人试着用磕磕巴巴的词汇问"什么""哪里",骑兵们听了一头雾水,骑兵们说了几句什么她们也听不懂,两拨人比划了半天也没闹明白彼此想说什么。

    张小五看到这场面,赶紧整了整衣裳,迈步走出院门,朝着那队骑兵的方向迎了上去。

    他在前面走了几步,肩膀还在隐隐作痛,但步子不敢慢,几步就走到了那匹黑马跟前,朝马背上那人拱了拱手,操着一口带着湖广口音的大乾话开口问道:"军爷,小民是这庄里的农户。不知军爷有什么吩咐?"

    马背上那年轻人看到他,眼睛顿时一亮,翻身从马背上利落地跳下来,落地的时候靴子踩在土路上"噔"一声,溅起一小片浮土。

    他上下打量了张小五一眼,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爽快:"哟呵,终于有个大乾人了!小爷我还正愁这满村子净是倭国婆娘,话都说不通呢。老乡,打听个事儿——你家有没有什么便饭?能填饱肚子的就行,我们这一路赶了大半天的路,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放心,不白吃你的,我们付钱。"

    他说着,手往怀里一掏,顺手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往张小五手心里一塞。

    那银子足有二三两重,入手沉甸甸的,张小白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他活这么大岁数,掰着指头算见过银子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如今这年轻军爷随手就给了这么大一锭,他整个人都慌了神,连忙把银子往回推:"军爷哪里的话!您来小民家里吃顿饭,是小民的福分,怎么还敢收军爷的钱呢?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那年轻骑兵把脸一板,故意沉下了声音:"什么军爷小民的,都是大乾人,在倭国这一亩三分地上遇着了,就是同乡兄弟,那么见外干什么?你叫我一声兄弟就行。再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干脆:"你要是不收这钱,小爷我可真要抽你了。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别磨磨唧唧的。"

    张小五被他说得不敢再推,只好把那锭银子攥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心里头扑通扑通跳着,赶紧点头哈腰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朝院子里招呼他的倭国媳妇生火做饭。

    他的倭国媳妇虽然听不懂那些对话,但看到来了这么多骑兵、又看到张小五急匆匆地比划着"做饭"的手势,便明白了意思,转身就进了灶房忙活起来。

    旁边几家留在村里的倭国媳妇也看懂了这是怎么回事,有几个已经主动回了自家灶台,生火的生火,切菜的切菜,没多久便陆陆续续地端着盆碗送到村口那片空地上来。

    骑兵们把马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有的坐在石碾上,有的盘腿坐在草垛边,有的干脆蹲在墙根底下,接过倭国媳妇们递过来的碗筷便开吃起来。

    食物虽然算不上精致,都是些家常便饭——煮鱼、野菜汤、蒸饼子、腌萝卜——可胜在量大热乎,热气腾腾地摆在几张矮桌上,对那些赶了大半天路的骑兵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十多个兵士胡吃海塞,筷子飞舞得跟打仗似的,汤汁溅到甲片上也不管,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那个年轻骑兵头目也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坐在张小五家门前的木墩上,呼噜呼噜地喝着鱼汤,汤里搁了几片姜和一把野葱,鲜得很。

    他喝了半碗,抬头看见张小五正陪坐在旁边,便朝他点了点头,由衷地夸了一句:"不错啊大兄弟,你媳妇手艺挺好。"

    张小五一听军爷夸自家媳妇,心里头乐开了花,但嘴上还是谦虚着说:"粗茶淡饭,军爷不嫌弃就好。"

    那年轻骑兵"嗐"了一声,把碗放下,拿起一块饼子撕成两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一种随意的口气问道:"哎,大兄弟,你们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我一路从京都那边过来,也去了好几个庄子了,有的地方看着还行,有的地方管理的乱糟糟的。你们这个庄怎么样?吃得饱吗?地够种吗?"

    张小五听到这问话,脸上的表情微微正了正。

    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开口道:"回军爷——"

    那头目立刻摆摆手:"别军爷军爷的,叫兄弟就行。我姓曹,你叫我曹兄弟得了。"

    张小五被他这豪爽劲儿搞得一愣,赶紧改了口:"曹……曹兄弟。说实话,咱们这庄日子过得真是不赖。朝廷给的地足额,二十亩实打实的,土也肥,开春种下去的苗子如今长得齐整,过几个月秋收的时候估计能打个好收成。头三年还不收田赋,这搁在老家想都不敢想。家边上那条溪水清得很,旱的时候浇地够用。海边也不远,得了空还能捞点鱼虾回来改善伙食。更别说前阵子朝廷还发了鸡鸭,家家户户都有,我那几只在窝里养得精神着呢,隔三差五就能捡个蛋。婆娘们也都能干,虽说语言不通,可日子过久了,比划比划也就懂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感慨,声音低了些:"说实话,当初在老家的时候,我连两亩薄田都凑不齐,每天吃的就是稀粥咸菜,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肉星子。如今来了倭国,地也有了,房也有了,婆娘也有了,还养了鸡鸭,隔几天能喝上碗鱼汤。我张小五做梦都没敢想过能有今天的日子。别的不说,光是那二十亩地踏踏实实踩在脚下,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光是我,庄子里头那些弟兄们也都这么觉着。大伙儿当初来的时候心里头还七上八下的,怕朝廷是在画饼充饥,怕到了这边活不下去。可这几个月下来,一个个都踏实了。每天天不亮就有人下地,天擦黑了才回来,没有一个偷懒的。这日子有盼头,谁不想多干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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