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张小五觉得自己像是活在梦里一样。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窗缝里透进来的不再是老家那间漏风茅屋里冷飕飕的寒气,而是暖融融的晨光,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灶台那边传来的一阵阵轻微的声响——那是他的倭国媳妇已经起床在生火做饭了。
他翻了个身,揉了揉脸,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烧的动静和锅铲碰在铁锅沿上的清脆响动,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他也说不上这种日子是从哪一天开始真正变得"好"起来的,好像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地里的苗越长越旺,屋前屋后的杂草被他铲干净了,新修的木栅栏围出了一块像模像样的小院子,院子里晾着洗干净的衣服,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海鱼。
他的倭国媳妇虽然话不多,但干活麻利,家里家外拾掇得干干净净,每天傍晚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总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从屋里飘出来。
这婆娘是他自己挑的,虽然语言不通,开始那几天两人全靠手势和眼神比划着交流,闹了不少笑话。
有一次张小五比划着说自己渴了,结果那女子递给他一罐子咸菜,两人大眼瞪小眼愣了半晌,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慢慢相处下来,虽然还是听不懂对方说的每一个词,但日常生活的那些事,一来二去也就摸索明白了。
她做饭的时候张小五帮烧火,张小五下地的时候她在家洗衣晒被,到了最热的中午时分,她便会用竹筒装了凉水,提着一只小瓦罐,踩着田埂走到地头来给他送水。
瓦罐里有时候是凉茶,有时候是淡淡的盐水,偶尔还会有一两块用粗布包着的饼子。
张小五从地里直起腰来,接过瓦罐咕咚咕咚灌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遍甘霖,浑身的疲乏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他捧着瓦罐,看着自家婆娘站在田埂上,碎花布的头巾裹着齐耳短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那时候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里,出海来倭国这个决定大概是最英明的一回。
他私下里和孙大壮他们几个走得近的兄弟闲聊,一说到各自家里的情况,几个人都是眉开眼笑的。
孙大壮最得意,他那媳妇壮实得能扛半袋粮食,跟着他下地一干就是一整天,力气大得很,两个人一起翻地比一个人快了一倍。
孙大壮拍着胸脯说等秋收完了他要再开两亩荒地出来,反正朝廷没规定上限,多开的地只要登记了就是自己的。
旁边有人打趣说他娶了个婆娘当半个长工用,孙大壮也不恼,嘿嘿笑着回嘴:"长工能给你暖炕头吗?"一桌人哄堂大笑。张小五也跟着笑,他虽然比不上孙大壮那个"半个男人"的媳妇,可自家婆娘温顺细心,把家里拾掇得服服帖帖,每天那一瓦罐水送到田头上的时候,他就觉得周围的汉子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羡慕。
几个同乡私下里盘算着,这次来倭国真是赌对了,要是留在老家,别说二十亩地了,能多得两亩薄田都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如今不仅有了地有了房有了婆娘,而且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大家伙儿干活一个比一个卖力,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抱怨,脸上天天都挂着笑。
就在大家伙儿觉得日子已经足够好的时候,庄里又来了新的好消息。
那天上午,一辆接一辆的牛车沿着土路浩浩荡荡地驶进了农庄,车上载着大大小小的竹笼和木筐,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叽叽咕咕的叫声。
正在地头干活的汉子们一个个伸直了腰,扛着锄头就往庄里跑,等凑近了才看清楚,那些竹笼木筐里满满当当全是鸡鸭,毛色鲜亮,精神抖擞,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昂首挺胸地叫着,看着就比寻常家禽壮实一圈。
管事的官吏照旧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拿着册子,等众人聚齐了便开始高声宣布:"大伙儿都看到了!这是朝廷从大乾运来的良种鸡鸭,专门用来给咱们农庄配发的。还是老规矩,按工分高低排序发放,工分高的多领,工分低的少领,但人人有份,家家不落。多的能有六七只,少的也有两三只。都听好了,这是朝廷租借给大家的种鸡种鸭,不是白给的!好好养,养够一年之后官府会按低价卖给大家,到时候这鸡鸭就彻底是你们自个儿的了。在这一年里,鸡鸭下的蛋归你们自己所有,孵出来的小家禽也归你们,官府只要你们把种鸡种鸭照料好,别给养死了就行。"
他说完又特意加重了语气补了一句:"这些种鸡种鸭可不是寻常的货色,是咱们皇上陛下亲自督办的农司衙门反复挑选培育的良种,好养活、不挑食,而且长成之后比寻常鸡鸭能大出整整一圈去!这是陛下给咱们移民百姓的恩典!"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几个山东来的汉子,他们把锄头往地上一拄,齐刷刷地朝着大乾的方向跪了下去,嗓门一个赛一个地大:"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其他人也连忙跟着跪倒,黑压压一片人跪在空地上,朝着东北方向连连磕头,嘴里喊着"皇上万岁""大乾万年"之类的话。
张小五也跪在人群里,额头顶着温热的泥土地,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他是穷苦人出身,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他也知道,这些鸡鸭背后意味着什么。
在老家的时候,全家就靠着一只老母鸡过日子,那只鸡是家里头最金贵的东西,生下的蛋一只都舍不得吃,全攒下来拿去集上换盐换油。
如今他刚来倭国不过几个月,朝廷就亲手把鸡鸭送到他手里来了,这搁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轮到张小五领的时候,他领到了两只鸭和三只鸡。两只鸭子一公一母,羽毛灰白相间,走路一摇一摆的,看起来老实得很。
三只鸡里头有一只大红冠子的公鸡,昂着脖子在笼子里踱步,威风凛凛的,另外两只母鸡缩在角落,毛色油亮,看着就健康。
张小五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抱回院子里,挨着墙根用木板和竹条搭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鸡窝,顶上盖了厚厚的茅草,防雨防寒,底下垫了一层干稻草,又用细竹竿围了一小片活动的地方,撒了些碎米和菜叶子进去。
三只鸡两只鸭进了新窝,先是警惕地缩成一团观察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危险,便试探着啄了啄地上的米粒,然后胆子大了起来,扑腾着翅膀在围栏里转来转去。
张小五蹲在边上看了好半天,越看越高兴,蹲得腿都麻了也不舍得走。
当天晚上,天刚擦黑,张小五照例去鸡窝里查看,手伸进去一摸,摸到了两枚还带着温热的鸡蛋。
他愣了一瞬,随即差点没原地蹦起来,端着那两枚鸡蛋就往屋里跑,嘴都合不拢了。
他的倭国媳妇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他捧着鸡蛋兴冲冲地进来,也跟着笑了起来,接过鸡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利落地烧了一锅温水,把两枚鸡蛋轻轻放进去煮着。
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鸡蛋在锅底微微翻滚,两个人就坐在灶台旁边等着,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屋里暖融融的。
过了一会儿鸡蛋煮熟了,捞出来放在凉水里浸了浸,一人一个剥了壳。
白嫩嫩的蛋清露出来,咬一口,蛋黄是温润的金黄色,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清香,说不上是什么山珍海味,可那滋味在嘴里慢慢化开的时候,张小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鸡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正小口吃着的媳妇,屋外头夜色沉静,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院子里新搭的鸡窝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轻轻的低鸣。
他嚼着嘴里的鸡蛋,觉得这股子平平淡淡的滋味,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了。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能比得过这一刻,他坐在自己家里,身边有自己的媳妇,嘴里的鸡蛋是自己养的鸡下的,而这一切都是靠他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他咽下最后一口鸡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弯起来,朝着对面的女子笑了笑,她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
那一夜,张小五睡得很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