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韦建设端着五六式冲锋枪,枪托抵死肩窝,枪口锁着前方的浓雾。
排雷的动作很慢。
韦家福用钢钎一点点挑开雷体周边的腐烂树叶和黑泥。
黑乎乎的弹体露出一角,典型的苏制F1手榴弹,卵型外壳上铸着深深的预制破片槽。
保险销早已被彻底拔除,黄铜制的保险握片全靠那根涂了黄泥伪装色的细铁丝死死绷住。
铁丝再受半分力,握片弹开,三秒后就是漫天横飞的破片。
韦家福屏住呼吸,左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靠近雷体那一端的铁丝,指尖发力死死摁进泥里固定,绝不让它有半分回弹。
右手握紧工兵剪,剪口卡住铁丝中段,找准受力最小的角度。
“咔。”
轻微的一声脆响,铁丝断裂。
韦家福慢慢将断裂的铁丝抽出,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后方的几人齐齐松了半口气。
但活没干完,韦家福没起身,依旧趴在泥地里,举着钢钎继续往前探。
雾气太浓,他每往前挪十公分,就必须拨开两侧的草根扫一遍。
不到三米,第二根绊线出现在泥水里。
这根横在小径正中央,位置更刁钻,刚好卡在正常人跨步落脚的最低点。
再往前两米,第三颗雷紧贴着一块凸起的岩石。
“三颗,全是同一种改法。”韦家福排完最后一颗,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后背的草绿色单军服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狗东西够阴毒!谷口就这么窄,连环套着埋,踩中一颗,咱们整个小队都得交代在这儿。”
越军算准了中国侦察兵的撤退路线,专门布了个口袋阵等他们钻。
“不能走谷口正面了。”彭国栋当机立断,“开枪走火,对面肯定猜到刺杀失败。出去就是开阔地,万一跑掉的特工招来大股巡逻队堵门,咱们就是活靶子。”
韦家福立刻接话:“我知道一条路,从右边陡坡往上爬二十米,有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横径。能绕开谷口,直接通到后山的一个天然溶洞。就是路太陡,还窄,空手爬都费劲,担架不好抬。”
“不好抬也得硬抬。”彭国栋没半分犹豫,“总比送命强,韦建设在前面开路探路,韦家福指路,秦志强在担架侧后方单手警戒,林组长跟周小雅护在担架两边,看死伤员。我断后,押着那个俘虏,顺带清扫痕迹。”
“是。”
赵猛他们迅速重新扛起担架,将沉重的帆布木杆往肩膀深处压实。
右侧的陡坡近乎六十度,红泥上面覆满滑腻的青苔和尖锐的刺藤。
队伍呈一字长蛇阵,悄无声息地钻进芭茅丛。
所谓的采药径,不过是常年踩出来的一溜泥坑,最窄的地方只有巴掌宽,半步之外就是几米深的黑沟谷。
烂泥死死吸着胶鞋底,每拔一次腿都极其耗费体力。
韦建设走在最前方,匕首无声挥舞,将挡路的粗藤斜向削断,刀刃擦过藤蔓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林间格外清晰。
赵猛在前面扛着担架杆,脚下一滑,肩膀猛地一沉,担架眼看就要往后倾斜。
林夏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担架前端的横木,用力往上一托。
“我在前头搭把手,上坡压着点才稳。”林夏楠说。
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灌进胶鞋里黏腻冰冷,林夏楠整个人往前倾,将大半的重量压在自己肩膀上。
“慢点,左前方有块突石,往右边靠半尺。”韦家福在前面压着嗓子指引。
几人配合默契,担架在陡坡上始终保持着平稳,军毯下的两名华侨死死闭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足足爬了二十分钟。
队伍刚摸到坡顶,下方谷口方向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是越军的联络哨。
“停!就地隐蔽!”彭国栋的指令从队尾急速传达。
所有人瞬间停滞,担架被平放在坡顶的厚草层上,众人迅速蹲下,借着芭茅丛藏匿身形。
林夏楠一把掀开军毯的一角,左手按住年长华侨的肩膀,眼神极具压迫感地示意他闭嘴。
华侨吓得脸色惨白,拼命点头。
哨音落下,紧接着传来一长串急促的越南话。
声音顺着山风往上飘,距离最多百八十米。
“是越军巡逻队,五六个人。”韦家福凑到彭国栋身边翻译,“他们说听到了枪声,过来查,带头的说要往坡上搜搜看。”
彭国栋快速扫了一眼眼前的地形。
坡上植被稀疏,一旦越军往上摸,必定会发现他们。
“准备战斗,但先不要开枪,”彭国栋端起冲锋枪,大拇指将保险推到单发位置,“我们人少,交火就暴露了。韦建设,你带个人从侧面摸下去,绕到他们屁股后面打冷枪,把人引走。”
韦建设重重点头,猫着腰,带着侯三悄无声息地溜下侧坡,融入浓雾。
林夏楠半跪在担架旁,右手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真到了拼刺刀的时候,她就是这两个活口面前最后一道人肉防线。
谷底的越南话越来越近,脚踩在烂泥里的扑哧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在用越南语骂骂咧咧,似乎在抱怨诡雷没炸。
林夏楠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她透过草叶缝隙,已经能隐约看到下方雾气里晃动的草绿色军服,以及枪管反射出的暗光。
“砰!”
一声突兀的清脆步枪声,猛然在山谷的另一侧炸开。
子弹打在谷底的岩石上,带出尖锐的回音。
谷底的越军瞬间大乱,叽里呱啦地吼叫着,紧接着,脚步声齐刷刷调转方向,朝着枪响的远端追了过去。
韦建设得手了。
小队全员紧绷的后背骤然一松。
“快走,他们查不出名堂还会折回来。”彭国栋站起身,催促道,“加快速度,十分钟内必须进溶洞。”
队伍再次提速。
越往上走,植被逐渐从芭茅变成了高大的阔叶树。
脚下也变成了坚硬的碎石地。
韦家福走到一块巨大的喀斯特岩壁前,他伸手拨开瀑布般垂下的常春藤,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隐蔽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