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从这些人惊叹佩服的语句里,用另一种形式,拼凑出了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她离开华国没多久。
时家就把时轻年公开认了回去。
对外的说法编得滴水不漏——从小送到国外读私立学校,一路念到常青藤,如今学成归国,协助父亲时鸿宇打理时代集团。
这几乎就是明牌了他的继承人身份。
时家一直守得死死的"神秘长子"这层壳,一夜之间彻底揭开。
没有人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样的手段。
那个曾经在京市干苦力、扎钢筋、住城中村出租屋、给校花送情书的穷小子时轻年。
被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抹掉了。
网上那些他在球场上一记暴扣封盖三个人的视频。
他被镜头怼到脸上、汗湿的银发贴在额前、蓝眼睛冷冷睨过来的截图。
工地上他光着上身扎钢筋、腹肌上淌着水的偷拍。
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媒体给出的通稿口径整齐得可怕。
"'时轻年'与时代集团继承人只是恰好同名同姓的巧合。"
国家队篮协的官网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公告。
"'时轻年'球员在世界杯预选赛后备战期间不幸遭遇严重外伤,遗憾退队。经本人申请,已赴海外发展。"
网络上惋惜了三天。
叹息一个刚升起的天才球员就这么陨落了。
然后信息化时代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新的热搜盖过旧的热搜,新的天才盖过旧的天才。
这件事就被淹了。
人们记住了新的时轻年。
那个坐在时代集团董事会里、二十出头就能把一场跨国并购谈到对方主动让步的小时总。
那个偶尔出现在时家单独为他一个人开的私人俱乐部球场上、随随便便一打就打服国内外一线球队的球星。
"小时总真是全能型选手。"
"商业天才加运动天才,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时代集团后继有人了。"
人人尊敬。
人人倾慕。
人人提起。
但离尤清水记忆中那个会认真看着她,满眼炙热的男生,越来越远了。
叶铭没有催尤清水继续走。
他的语气放得很轻。
"雪夜挺美的。"
"嗯。"
"难得得闲,多看看。"
"好。"
尤清水顺着他的话应下来,垂着眼睛,装作在看落在鞋尖上的那点雪。
余光却止不住地往对街那扇落地窗里飘。
她想看清楚。
那个能让时轻年露出认真倾听表情的人,是谁。
窗内的光把两个人的侧影镀了一层橘色。
她终于看清了对面坐着的那个女孩。
许梦晗。
一身圣诞红的针织连衣裙,头顶上戴着一对毛茸茸的麋鹿角发箍,鹿角末端还挂着两颗小小的铃铛。
她的头发挽在耳后,脸颊被室内的暖气烘得微微泛红,正低着头笑,睫毛垂着,神情柔软得像一团被烤热的棉花糖。
很美。
尤清水的手指在礼服裙侧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这其实也算在她的意料之中。
许梦晗是时鸿宇亲自看中的儿媳人选。
许家和时家交情深厚,许梦晗本人无论是家世、样貌、学历、性格,样样都摆在明面上无可挑剔。
三年前,尤清水来英国前和时鸿宇的那次谈话还历历在目。
她当时怎么说的?
"您能做到的话,想让他和许小姐怎么发展,随您。"
现在看来。
他们两个人发展得很不错。
平安夜。
法餐厅。
这两个词凑在一起,指向已经足够明显。
尤清水的睫毛垂了下去。
她和时鸿宇约定的三年期限,已经结束了。
她已经可以光明正大的重新出现在时轻年面前。
但——
尤清水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他和许梦晗真的在一起了,如果他已经有了新的、属于他现在这个身份的、体面又合适的恋情。
那她不会再去打扰。
他选出了自己的路。
她也有自己的路。
这样想的话,也不算坏结局。
她抬起下颌,正要开口叫叶铭走了。
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对面法餐厅那张桌子旁,多了一个人。
尤清水的呼吸顿了一下。
和子昂。
穿着一件和许梦晗同款的圣诞红针织衫,头顶上戴着一模一样的毛茸茸鹿角发箍,鹿角上的小铃铛还在晃。
他手里捧着两杯热饮,先笑着朝时轻年挥了挥手,然后极其自然地坐到了许梦晗身边。
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许梦晗接过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就着和子昂的手喝了一口他手中的那杯热饮。
和子昂顺手把她被鹿角发箍压歪了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百遍。
尤清水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怔怔地站在雪里。
情侣装。
同款鹿角。
共用一杯热饮。
别头发的动作。
这几个信号叠在一起,直白得根本不用她再多想第二遍。
和子昂和许梦晗?
和子昂追爱成功了?
那今晚在这张桌子上……
时轻年是电灯泡?
"清水。"
叶铭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嗯?"
"这个,暖暖手。"
尤清水低头看。
叶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助理手里接过了两杯热饮,一杯捧在自己手心,另一杯正递到她手边。
纸杯的外壁烫得温热,一股姜和肉桂的甜香透过盖子的小口飘出来。
"天太冷了。"
叶铭的语气很随意。
"助理刚在街角那家买的。"
尤清水轻轻咳了一声,掩饰刚才那一瞬失神的失态。
"谢谢。"
她伸手接过。
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然后又贴了上去。
"走吧。"
"好。"
两个人转身,往来的方向折回去。
尤清水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知道多少。
她甚至能感觉到心口那一块堵了三年的地方,被这一杯热饮和刚才那一幕,一起烫开了一个小口子。
许梦晗不是时轻年的女朋友。
许梦晗有男朋友了。
这个认知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只是脚步很轻。
肯辛顿高街的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街对面。
法餐厅的落地窗内。
时轻年握着水杯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