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说不清是哪根神经动了一下。
只是心里毫无征兆地"咯噔"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整条马路、一整场雪，轻轻擦过了他的脊背。
他抬起头，扭过脸，望向窗外。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
一个撑着黑色长柄伞的男人，正低着头，微微侧着身，为身边的女人挡住斜飘的雪粒。
女人穿着一袭墨黑色的丝绒长裙，肩上披着一件同色的羊绒大衣。
她的一头黑发在雪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泽，正微微仰着头，跟身边的男人说着什么。
男人低头听她说，唇角带着笑。
两个人的背影往街的另一头走。
并肩，同频，登对得像杂志封面上剪下来的一页。
时轻年的湛蓝色瞳孔在那两个背影上停了几秒。
隔着这雪夜。
他其实不认识他们。
只是没由来的……
心情更差了。
"轻年。"
和子昂的声音在他对面响起来，带着一点没心没肺的兴奋。
"吃完这顿去哪儿玩？我查了个平安夜的圣诞集市，就在泰晤士河边，说是——"
"不去。"
时轻年打断他。
声音很平，很冷。
"啊？"
和子昂愣了一下。
"我要回去睡觉。"
时轻年把餐巾从膝盖上拿下来，随手搁在盘子边上，起身。
"跟你们出来还不如我早点睡。"
"哎——时轻年——"
"梦晗，晚安。"
时轻年冲对面那个戴着鹿角发箍的女孩点了下头，语气比对和子昂客气不少。
"晚安，轻年哥哥。"
许梦晗笑着回。
时轻年抬手把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拎起来，往肩上一披。
长腿一迈，绕过桌角，径直往门口走。
和子昂在后面无奈地喊。
"时轻年你这平安夜真是——"
话没说完，门口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时轻年已经推门出去了。
冷风灌进来，卷着一小簇雪，扑在他脸上。
他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抬眼扫了一下街对面。
空的。
那两个背影早就走远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时轻年把大衣的领子往上翻了翻，遮住下颚线。
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
海德公园附近的一栋维多利亚式公寓楼下。
黑色的迈巴赫在门口停稳。
叶铭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尤清水拉开车门。
尤清水提着裙摆下车，站到人行道上。
"到了。"
"嗯。"
"上去早点休息。"
"好。"
两个人相对站了两秒。
尤清水微微弯了弯眼睛。
"Merry ChriStmaS，叶先生。"
叶铭低头看她。
她今晚这个笑，比刚才在音乐厅门口那一个，要真心得多。
他也弯了弯眼睛。
"Merry ChriStmaS，尤小姐。"
尤清水冲他微微颔首，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上公寓门口那几级石阶。
门童替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她的墨黑色裙摆在门口一闪，消失在暖色的门厅灯光里。
叶铭在原地站了很久。
雪一点一点地落在他没有遮挡的黑色礼服肩头。
他抬眼看了一下那栋楼三层的窗户。
窗子里的灯亮了。
叶铭这才收回目光。
转身，弯腰钻进车里。
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进了雪夜里。
第二天一早，尤清水是被手机震醒的。
助理Anan连着发了七条消息。
【Anan：MiSS尤，昨晚音乐会之后阿什沃思家的小儿子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Anan：就是那个弗雷德里克·阿什沃思，巴斯侯爵的幼子】
【Anan：他说今晚狂欢夜在梅费尔有一场假面舞会，私人庄园，只有受邀才能进】
【Anan：名单我看了一下，半个伦敦的Old mOney都在】
【Anan：他想邀请你做他的女伴】
【Anan：我先替你挡了，说要问你本人】
【Anan：MiSS尤？醒了吗？】
尤清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FrederiCk AShWOrth。
弗雷德里克·阿什沃思。
昨天音乐会中场休息的时候，叶铭替她引荐过的那个年轻人。
二十一二岁，栗色卷发，下颌线干净，笑起来眼角有一颗小痣。
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深藏蓝西装，袖扣是家族纹章定制的。
说话时英音很正，但不端着，偶尔会故意用一两个俚语逗身边的人笑。
是那种从出生起就泡在上流社会规则里、却没有被规则泡得无趣的人。
他当时冲她微微弯腰，说的第一句话是:
“Mr. Ye tOld me yOU’d made a film abOUt the CrOWn. I’ve Seen it. My grandmOther WatChed it tOO—She Cried fOr tWenty minUteS.”
（叶先生跟我说你拍过一部关于王冠的电影。我看过。我祖母也看过，她哭了二十分钟。）
尤清水当时挂上完美的微笑，回以道谢。
FrederiCk笑了。
“She aSked me tO tell yOU that, if yOU’d like, yOU’re WelCOme tO COme tO Bath fOr afternOOn tea anytime.”
（她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去巴斯喝下午茶。）
印象不坏。
更重要的是。
尤清水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折射出来的细碎光斑。
心情不坏。
昨晚在法餐厅落地窗外看到的那一幕，此刻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她重新拿起手机。
打了一句话发给Anan。
【尤清水：告诉他，荣幸之至。】
『2026年-12月25日-星期五-伦敦·梅费尔区·阿什沃思私人庄园-夜，庄园内灯火通明』
庄园的铸铁大门在夜色中敞开，门柱上缠绕着常青藤和金色的小灯串。
砾石车道两侧，每隔三步就插着一支燃烧的火炬，火光被风吹得歪斜，在雪地上投下摇晃的橘色光影。
十几辆黑色轿车首尾相接，停在环形车道上。穿制服的男仆站在门廊下，替到场的宾客接过大衣和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