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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十年:莉迪亚裁缝铺

    莉迪亚在希腊经营数年后又回到了伦敦。这一次她厚积薄发,已经成了一名手艺精湛的裁缝大师——不是当年在皮卡迪利大街那个还会被人挑剔眼光落后的年轻姑娘,而是一位真正能用针线说话的设计师。

    她的新店铺开在邦德街最繁华的地段,橱窗里陈列着那条融合了希腊刺绣与帝政式剪裁的橄榄绿长裙,领口的银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从爱琴海捞上来的一缕波光。

    每日里生意兴隆,来定制衣物的贵妇人往来不绝,预约的名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这一日清晨,店铺刚刚开门。莉迪亚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杯沿冒着细细的白雾。她微微侧着头,看着几个学徒弯腰打扫地上的碎布头和线头,偶尔抬起手,指一指墙角那片被遗漏的缎带碎屑。晨光从橱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上,把浅蓝、淡紫、米白都照得发亮。门铃响了。

    门口的学徒停下扫帚,刚要迎上去,却见那人已经推门而入,动作不紧不慢。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拿着一顶摘下的帽子,站在门廊里,让身后那片晨光从他肩头倾泻进来。

    浅褐色的眼睛在光里几乎透亮,嘴角弯着,带着一种他觉得自己很迷人的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一丝微微绷紧的期待,像是把一枚藏了许久的硬币,终于掏出来放在了柜台上。

    莉迪亚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几滴红茶溅在柜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下意识地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搁,瓷器碰着木头,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亚历山德罗斯?”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扬着,像是这个音节已经在舌尖上搁了太久,突然被推出来,连自己都没来得及收住,“你怎么来英国了?”

    亚历山德罗斯摘下帽子,微微欠了欠身。那动作很好看,不卑不亢,带着地中海沿岸特有的、像被阳光晒暖了的从容。他走上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靠在柜台上,也没有把手插进口袋里,只是微微低着头,让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被任命为希腊驻英国大使。”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接下来会在伦敦待上几年。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邀请面前这位美丽的小姐一起游玩?”

    莉迪亚瞪着他。她把两只手往胸前一抱,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和她此刻的心跳一样快。“好呀。几个月不见,你倒是变得油腔滑调的了。”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可那撇的弧度太浅了,浅得压不住眼尾那丝正悄悄往上翘的光,“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雅典街头卖古董的商人了。”

    亚历山德罗斯眨了眨眼。他把帽子轻轻搁在柜台上,手指从帽檐上移开时,不经意地蹭过她搁在柜台上的手背。“当时也是为了暗中调查一些贪腐案件,我才在街上伪装的嘛。”他的手指缩回去,重新交叠在身前,可那双眼睛没有移开,直直地看着她,“不过我想——我被你完完全全吸引了。这才是我站到你面前的原因。”

    莉迪亚的脸微微红了。不是那种被恭维之后浮在表面的红,是从颧骨深处慢慢渗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粉。她把抱着的手臂松开,一只手垂下来,指尖轻轻蹭着柜台边缘,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

    “你得先过了我的几个姐姐那关。”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挑衅,可那挑衅底下,是一层更柔软的、不知道对方听没听出来的提醒,“玛丽那一关可不是好过的。”

    亚历山德罗斯点了点头。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夸张地拍胸口保证,只是把交叠在身前的手松开了,微微垂在身侧,像是在列队接受检阅的新兵。“我可不是穿着红制服到处招摇撞骗的家伙。来之前我都了解不少了。大名鼎鼎的赫歇尔夫人,还有女王的密友玛丽·班纳特小姐——”他把后半句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在雅典的时候,玛丽小姐的名字就已经如雷贯耳了。”

    莉迪亚的脸彻底红了。她伸出手,指着门口,声音又脆又亮,像一颗珍珠从她喉咙里弹出来。“亚历山德罗斯!你再提过去的事,你就给我滚出去!”

    亚历山德罗斯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闭上嘴,双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投降的姿态。可那双眼睛还是弯着的——弯得很轻,像是被人把嘴角的弧度不小心移到了眼眶边缘。

    莉迪亚看着他那副举手投降却不肯收敛笑意的样子,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她的手指不再蹭柜台边缘了,而是慢慢抬起来,像是想碰一碰他外套的袖口,可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转而指了指那片深灰色的衣领。

    “你身上的衣服,在伦敦不太适合。希腊的裁缝不懂英国的天气——这料子太薄了,穿不了几个月就要着凉。”她顿了顿,抬起头,重新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你做一套新的吧。”

    亚历山德罗斯把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下来。他的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拿起那顶帽子,端端正正地搁在身前。他望着她,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漾开,像爱琴海上的晨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

    “好啊。”

    ***

    玛丽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封刚从希腊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挥洒四溢,墨点溅得到处都是,有几行写着写着往上翘,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几乎能看见莉迪亚伏在桌前写这封信的样子——不是在雅典那间洒满阳光的裁缝铺里,而是在伦敦邦德街新开的店铺二楼,窗外是灰蒙蒙的雾,可她的笔尖却快活得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云雀。

    她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膝上。窗外的梧桐叶正在秋风里打着旋,一片一片地落在石板路上。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慢慢漾上来、藏都藏不住的欢喜。然后她站起来,拉了拉铃绳。

    埃莉诺推门进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大概是刚从厨房里出来。她看见玛丽手里捏着那封信,又看见她脸上那种很久没有见过的、像是被什么好消息泡透了的光。

    “小姐?”

    “埃莉诺,去准备一桌好菜。我的妹妹莉迪亚——要带她的心上人来见我了。”

    埃莉诺的嘴唇微微勾起。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是”。她转过身,朝厨房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可玛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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