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将手里的地图折好,放进袖子里,朝这位站在酷暑里仍不忘职责的神父微微颔首,然后便带着埃莉诺沿着那条尚未铺好的碎石子路往山下走去。
身后那座还没完工的教堂塔尖在烈日下泛着灰白的光,而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另一件事——校址选好了,老师的问题也暂时有了眉目,可还有最重要的一环没有解决。
这片山坡上需要一栋校舍,她需要钱。不是伦敦下水道那样的巨额公债,是一笔能让一栋教学楼拔地而起的启动资金。
玛丽把建校的事分成了三份。她自己出了一部分,从总督府要到一部分拨款,又向香港的商人筹资一部分。总督那边答应得很痛快——上次玛丽在信中向女王禀报他的尽忠职守,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他从殖民地财政里拨了一笔款子,数目不算大,但加上玛丽自己出的那份,已经足够让第一栋教学楼破土动工了。
余下的缺口,她去了趟广州。
怡和洋行的马西森——那个靠鸦片发了大财、又在战争结束后迅速把资本转向地产和航运的苏格兰人——坐在旅馆的藤椅上,抽着雪茄。
他听玛丽说完来意,吐出一口烟,问玛丽为什么要在这片荒岛上建学校。玛丽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她把那份殖民地未开发土地的地图在茶几上摊开,指着那片被圈出来的山坡,说他的职员需要识字,他的船坞需要懂算术的工人,他的洋行需要会讲英语的本地雇员——与其从伦敦花大价钱请人,不如在这里自己培养。
马西森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说这笔账他认。他问需要多少,玛丽报了一个数字。
马西森点点头,又拉了几个同样在广州做生意的英国商人一起出了资。
钱凑齐了。玛丽站在那片山坡上,手里拿着从总督府借来的地图,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她依照富勒姆女校的规划,先建小学部——两栋红砖教学楼,一栋宿舍,一间食堂。操场不大,但足够孩子们跑跳。
她把山坡上最好的那片平地留了出来,不是给小学用的,也不是给中学用的。她在那张地图上画了两个圈,旁边写了几个字:中学部预留地,大学部预留地。
她知道这里的大学也许要等很多年才能真正成立,可她不想让后来的人站在空地上叹气,说当年要是有人多想一步就好了。
学校建得漂漂亮亮的。
红砖墙在亚热带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窗框漆成白色,玻璃是从澳门运来的。操场边种了几株从广州买来的凤凰木,树干还细,可叶子已经绿得发亮。
附近不少本地人打听到了这里的用途,茶余饭后说起来——一个英国来的大人物,在山上建了一间学堂,据说是为了传播女王的光辉。
他们只是疑惑,为什么这间学堂也要招收女孩子。私底下揣测不断:有人说这是洋人的规矩,有人说这大概是为了让那些女孩长大后嫁给洋人,也有人说——既然那些洋商人家的女儿也能读书,为什么我们家的就不能。
到了开学那天,还是有不少买办们送来了自家的男孩,也有少数几家送来了自家的女孩。那些女孩穿着崭新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被母亲牵着手站在校门口,仰着头看那扇新漆的白色大门,眼睛里亮晶晶的。
数十年后,香港公立大学已经成了香港最优秀的大学。
红砖墙被岁月浸成了暗红色,凤凰木已经长成了能遮住半个操场的大树。一届届毕业生从这里走出去,走进政府、医院、商行,走进那些他们祖辈从未踏足的领域。
一个年轻的广东人也来到香港报名入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站在那扇比他年纪还大的白色大门前,仰起头,看着门楣上那行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的英文校名。
在他的学生证上,写着孙文。
他在学校里走了很久。操场边那几株老凤凰木正在开花,火红的花簇在阳光里像一团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穿过连接教学楼的长廊,廊柱上刻着建校之初的铭文,他停下来,借着刚学的那些英文单词,勉强辨认了几个——EdUCatiOn ChangeS deStiny。教育改变命运。
他想起自己村子里的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上跑,从来没有见过教室长什么样子。他低下头,把这句话在嘴里默默念了好几遍。
走进图书馆时,他被那片沉默的书墙震住了。
木制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脊上的烫金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他抽出一本卢梭的《社会契约论》,翻了前面几页。那些关于自由、平等、天赋人权的句子,他在私塾里从来没有听先生讲过。
他又抽出另一本,是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三权分立,权力制衡——这些词像一颗一颗钉子,钉进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把书合上,又翻开另一本。整个下午他都坐在图书馆靠窗的那把木椅上,窗外凤凰木的火红映在玻璃上,像一层极淡的、正燃烧的霞光。
他合上书本,心脏砰砰作响,久久不能平静。
欧洲的君主立宪、共和制度、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启蒙思想——这些曾经只在报纸角落的只言片语里偶然瞥见过的词,如今像一座一座岛屿,从海面下慢慢浮出来,连成了一整片大陆。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救国救民的道路。窗外,那几个在操场上踢球的少年正在追逐一颗用碎布缝成的球。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本《社会契约论》,指节微微泛白。他想起建校之初那位英国女人把最好的平地留出来,在图纸上画了两个圈,旁边写着“中学部预留地,大学部预留地”。
她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一个从广东乡下来的年轻人会坐在这把木椅上,被那些书页上的字句击中胸口,把自己这辈子剩下的路,从此刻重新规划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