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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十年:香港

    总督府建在半山腰上,是一栋刚刚粉刷过的两层石屋。玛丽走上台阶时,港口的泥滩还没有完全从她的鞋底蹭干净。门口站岗的士兵看见她递过去那封盖着白金汉宫印戳的文书,愣了一下,然后啪地立正,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女王特使到!”

    总督从二楼办公室快步迎下来。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削男人,皮肤被东南亚的太阳晒得黝黑,袖口沾着墨水渍,显然刚从一堆公文里抬起头。他把玛丽请进办公室,让人沏了两杯从广州运来的红茶。

    玛丽没有绕弯子。她把文书的副本推到他面前。

    “总督先生,女王陛下派我来巡视新领地。我需要一块地皮,建一所学校。”

    总督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那个印戳,然后把文件合上,双手交叠在桌上。

    “我一定全力配合。港口这边的事务虽然繁忙,但建学校是好事——我从小就相信,教育能改变命运。”

    玛丽端起那杯红茶抿了一小口。

    “我会如实向女王陛下禀报您的尽忠职守。”

    总督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立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标注了未开发土地的地图,摊在桌上,请她随意挑选。

    接下来的几天,玛丽沿着中环的碎石路往上走,在还残留着割让条约墨迹的荒岛上寻找合适的校址。几个工人正在山坡上砍伐灌木,铁镐敲在石头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响。她看见野生的杜鹃花从石缝里探出头来,花瓣是极淡的粉白色。

    她最终找到一片山坡,地势平缓,不像山顶那么陡峭,也不像港口那么潮湿。站在那里能望见海,也能看见远处正在建设的教堂塔尖。她想——这里就很好。阳光充足,离水源不远,将来孩子们可以在操场上跑跳,不会掉进山沟里。

    她站在山坡上,海风从山顶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被晒热之后的气息。她知道这块地将来会有校舍,会有操场,会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孩子。现在它还只是一片荒草。可它不会永远荒下去。

    校址选定之后,师资便成了问题。

    此时的香港岛上,来的不是传教士,就是商人,再不然就是驻扎在岸防炮台的士兵。除了传教士,还有谁能教书呢。她带着埃莉诺朝那座正在建设的教堂走去。脚手架还搭在石墙上,几个当地工匠正蹲在横梁上砌砖,铁锤敲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在山谷里回荡。

    教堂旁边的临时棚子里,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神父正蹲在一箱刚从澳门运来的圣经旁边,用麻绳把箱子重新捆紧。他的袖口磨得发亮,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拉丁文的祷告词,也可能是抱怨这鬼天气实在太热了。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身转过头,看见一位穿着英式旅行裙的女士站在棚子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可那身衣服的剪裁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玛丽开门见山。

    “神父,女王陛下同意我在香港建一所学校。校址已经选好了,就在那片山坡上。只是,需要老师——需要能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算术地理的老师。我希望您能借几位神父来学校教书。”

    神父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他上下打量了玛丽一眼,然后无奈地摊开手。

    “到目前为止,我们都低估了当地人的固执。每当我说——信了耶稣,就不能祭拜祖先——他们就把门关上,怎么敲都不开了。您知道吗,他们宁可去拜那些木头和石头做的偶像,也不肯走进这间教堂。有时候我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抱着香烛从我面前走过去,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上帝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顽固的民族。”

    “上帝呀——他们将祭拜祖先、崇拜先祖,可是当成整个社会的规则的。不是几条家训,不是几句祖辈的遗言,是刻在骨子里的、几千年都没有断过的规则。一个人如果不去祭拜祖先,就等于背弃了整个家族,没有人会和他通婚,没有人会和他做生意,甚至他死了都没有人会替他收尸。这样传教,恐怕适得其反。”

    她顿了顿,忍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一层更深的、更复杂的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落下一枚等了很久的棋子。

    “不过,我倒有一个办法。不知道神父愿不愿意听一下。”

    神父眼睛一亮。他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微微向前倾着身子。

    “您有什么高见呢?”

    玛丽把手里那张校址草图折好,放进袖子里。她抬起头,脸上那层笑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把什么都算过了、却仍然不太愿意面对那些数字背后的真相的表情。

    “他们向来更重视男孩。往往会将养不起的女孩抛弃。如果教会能收养弃婴,把她们养在育婴堂里,给她们吃的、穿的、念书的机会——等那些孩子们长大,自然不会有她们的祖先去祭拜。她们从懂事起就只知道上帝,只知道圣母玛利亚,只知道那个在十字架上为她们流血的人。她们会相信,自己是被上帝选中的,而不是被父母抛弃的。她们的信仰,会比任何从欧洲来的传教士都更坚定。您的传教事业,也能进行下去。”

    神父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把交叠在胸前的手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在那本被汗水浸得起了皱的圣经封面上轻轻蹭了蹭。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码头看见的一幕——几个光着膀子的苦力正在往船上搬货,其中一个挑夫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正蹲在路边哭。婴儿的脐带还没剪干净,身上只裹着一块破布。没有人停下来。码头上人来人往,商人在谈生意,士兵在擦枪,传教士在分福音小册子。那个哭着的女人,和那个还没睁开眼睛的婴儿,是这整片喧哗里唯一不被听见的声音。他那时不知道自己能为她们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直到船鸣了笛。

    “这办法不错。教会在欧洲也收养孤儿,为什么在这里不能呢。上帝从不偏待人,祂把每一个孩子都看作自己的儿女。我这就写信给伦敦的新教差会,请他们派女教师过来。普通的女教师,愿意来远东教书,能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算术、地理,品行端正就行。至于信仰——让学校成为学校,让教堂成为教堂。等女教师来了,学校就能开起来。”

    不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还留着一丝不确定。伦敦那么远,信来回要好几个月,而面前这位班纳特小姐显然不是一个喜欢等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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