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玛丽在医院又躺了三天才被允许出院。医生说她的脑震荡不算严重,但需要静养。
林晓每天放学后都来陪她,有时候带一碗粥,有时候带一袋橘子,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讲学校里的八卦。张玛丽听着,偶尔应一声,脑子里却总有一根弦绷着。
回到学校之后,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打开那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盯着浏览器那个小小的输入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简·奥斯汀。
回车。
0个结果。
她愣了一下。又打了一遍。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还是0个结果。她把输入框清空,又打:Pride and PreiUdiCe。0个结果。她刷新页面。0。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还没回来,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风扇轻微转动的嗡嗡声。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换了个词。玛丽·班纳特。
页面跳转了。
满屏的条目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玛丽·班纳特著作列表,玛丽·班纳特与英国慈善改革,富勒姆女校建校史,香港公立大学历史沿革,玛丽·班纳特年谱,玛丽·班纳特与夏洛特女王书信集研究……还有那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弗朗西丝·沃斯通,指纹,体温,棉尘,甜酒。那些她一笔一画写过的字,现在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屏幕上,旁边标注着“19世纪英国文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女性作家之一”。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点开那篇关于玛丽·班纳特与富勒姆女校的文章,慢慢往下拉。文章里插了一张老照片,黑白泛黄,拍的是女校正门——那四根爱奥尼柱廊,那扇半圆形的扇形窗,那个被藤蔓爬了大半的钟楼。她认得那个地方。她在那里站过,走过,站在讲台上对着一群仰着头的小女孩说过话。可那是另一个她。另一个记忆里的她。一个现在不存在的她。
她关掉浏览器,又打开。又关掉。又打开。反反复复好几遍,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她找到林晓,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你听说过《傲慢与偏见》这本书吗?”林晓歪着头想了想:“没听过。什么类型的?”
张玛丽说:“就是……一个英国小说,讲一个叫伊丽莎白的女孩子,还有达西先生……”林晓摇摇头:“真没听过。英国小说我只知道《雾都孤儿》,《双城记》。”张玛丽没有再问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过得浑浑噩噩。
上课的时候会忽然走神,盯着黑板发呆。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又忘了张嘴。
晚上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脑子里两个世界的画面交替闪现——一个是淮海路的梧桐和奶茶店,一个是朗博恩的书房和野蔷薇。
一个在21世纪的中国,一个在19世纪的英国。一个是张玛丽,一个是玛丽·班纳特。哪一个是真的?还是两个都是真的?她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她又翻出那张名片,在手机屏幕上看了很久。William DarCy。
她存了那个号码。点开短信界面,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犹豫不决的逗号。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内容很简短。
“也许你不信,但我可能梦到很多和你家族有关的事。能不能约个时间见一面?”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身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她摸过来划开屏幕,一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好。你定时间地点。”
咖啡馆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拿铁,坐在那里等他。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里面还是白衬衫,领巾换了一条更深些的蓝色。
他环顾了一圈,看见她,微微点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他要了一杯美式,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木桌上,像一条安静的金色河流。他等了一小会儿,才开口,语气很平,没有催促,只是等着她先说话。
张玛丽捧着那杯拿铁,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会儿。“你之前说,你被调到上海总领事馆。那你……你家族里,有没有一个叫菲茨威廉·达西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还有一个妹妹,叫乔治安娜。他和一个叫查尔斯·宾利的人是好朋友。他家里有座很大的庄园,在德比郡,叫彭伯里。”
她说话的时候,发现威廉·达西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变。不是那种礼貌的倾听——是那种一个人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时,眼睛会先亮一下,然后眉头会微微皱起,像是在想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停下来,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知道这些。”他顿了顿,“那是夏洛特时代的事了。知道的人很少——你怎么知道的?”
张玛丽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干。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又放下。“……我可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说。她不确定这个说法听起来有多荒谬,可她找不到别的词了。
威廉·达西看着她。他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是一直看着她。
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没有继续追问。“也许吧。”他说,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不过梦总会醒的。现实更重要,不是吗。”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窗外。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起来——之前一直没来得及正式认识你。请问你的名字是?”
咖啡馆里很安静。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把窗台上那片梧桐叶吹落在地板上。
张玛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窗外被秋风吹得金灿灿的梧桐叶。她听见自己说:“张玛丽。”
他听完,没有流露出任何困惑的神情,只是点了点头。“张小姐,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