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叶无道去找祁长老。
他把那卷图摊开,指着上面九个带圈的点。
“长老,这九处,是哪九处?”
“三个在洞府区,两个在功勋殿,一个在任务殿,一个在讲道坛后,一个在退思道口。”
“第九个呢?”
“第九个,”祁长老缓缓开口,“在天字四十一号。”
叶无道的手停在图上。
“我住的洞府。”
“对。”
“什么时候标的?”
“半年前。”祁长老缓缓开口,“那时候,那间洞府住的是高踞。”
“高踞在西厢与界壁之间,走的是那条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盯了他半年。”祁长老缓缓开口,“他每回的时辰都很准——月初一、月中、月末。”
“月末那一次,他会从后窗下去,走到退思道口。”
“到了退思道口,他不往外走。”
“他等。”
“等什么?”
“等西厢的人送东西出来。”
叶无道把这几句话在心里串了一遍。
“长老,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您既然盯了他半年,为什么不拿他?”
“拿了。”祁长老缓缓开口,“去年我提过一次。”
“结果呢?”
“结果我那份呈报,被驳了。”
“谁驳的?”
“院方三脉共同议事。”祁长老缓缓开口,“驳的理由是‘证据不足,不宜动内门顶尖弟子’。”
“驳了之后,有人来找过我。”
“谁?”
“一位教习。”祁长老缓缓开口,“他没说名字。”
“他说什么?”
“他说,祁长老,你道果已经裂了,就别再添事。”
“那句话听着是好话。”
“可它是警告。”
叶无道站在那里,把这一整条线,从头再排了一遍。
三年前,祁长老盖了印,十二个人出界,回来三个。
他封缝只封三成,用道果撑了三年。
三年里西厢与高踞之间有条道。
去年他提过一次,被驳回,还被人警告。
“长老。”叶无道缓缓开口,“您现在还敢提么?”
“不赶了。”祁长老摇头,“我道果只剩不到三成,提了也没人听。”
“那我替您提。”
“你提,要有个名头。”
“我有。”叶无道缓缓开口,“沧溟界的任务,我做完了。”
“任务回报里,有一条:‘裂缝处有外部刻痕,年代约三年,与界壁内侧一处旧封禁残痕吻合’。”
“这一条递上去,界壁与沧溟界就接上了。”
“接上之后,西厢、退思道、天字四十一号,就都能进这一份报告里。”
祁长老看着他。
“你这一份报告,要递给谁?”
“递到讲道坛,苍梧教习。”
“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西厢,知道石屋,不知道界壁。”
“那他接了会怎样?”
“他会把这份东西往上递。”叶无道缓缓开口,“递到院方三脉。”
“三脉里,有人会驳。”
“对。”
“驳了怎么办?”
“驳了,就说明驳的人心里有鬼。”叶无道缓缓开口,“我要的就是这一下。”
“只要它被驳一次,我就把驳的理由、驳的人、驳的时辰,全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攒着。”
祁长老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
“你这法子,我三年前想过。”
“为什么没用?”
“因为我是一个人。”祁长老缓缓开口,“一个人记下来的东西,没人信。”
“你现在有多少人?”
“三个。”叶无道很坦然,“在外面,还有两个。”
“五个。”
“五个也不够。”
“是不够。”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这五个人,一个记名,一个跑消息,一个看阵,一个能打,一个能镇界壁。”
“长老,您一个人盯了三年,什么都没抓住。”
“那是因为您只有眼睛。”
“我现在有五双眼睛。”
“还有一支笔。”
祁长老慢慢抬起手,把案上那卷图推过来。
“这卷图,给你。”
“长老,这图……”
“我留着没用。”祁长老缓缓开口,“我道果撑不到下个月。”
“下个月会发生什么?”
“界壁那道缝,华乾顶得住十天。”祁长老缓缓开口,“十天之后,得有人用道果去补。”
“可您只剩三成。”
“三成也够了。”祁长老缓缓开口,“补完那一次,我这条命,就交代在界壁了。”
“长老——”
“你听我把话说完。”祁长老打断他,“我交代在界壁,不是白交代。”
“我补完之后,那道缝会合得比现在实。”
“合实之后,界壁那一侧的人就过不来。”
“过不来,你就有时间。”
“有时间做什么?”
“去查三年前那九个人的尸体在哪儿。”祁长老缓缓开口,“他们出去的时候,我给的是一枚定位符。”
“定位符一对,九个。”
“那九个符的最后一处位置,我记着了。”
“记在哪儿?”
“记在最后一页。”
叶无道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
“长老,我还有一事要问。”
“你说。”
“这九个人,谁给他们的指令?”
“一个人。”祁长老缓缓开口,“一个在界外道上等着他们的人。”
“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
“长相呢?”
“不知道。”祁长老缓缓开口,“我只知道,他手里有一枚铜牌。”
“铜牌?”
“对。”祁长老缓缓开口,“九个人出去的时候,我跟他们交代过一句话——到了界外道上,看牌行事。”
“看牌?”
“看谁的牌?”
“看一枚铜牌。”祁长老缓缓开口,“铜牌正面是空的,背面刻一朵九瓣花。”
叶无道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九瓣花。”
“对。”
“长老,你知道九瓣花是什么?”
“知道。”
“是什么?”
“是西厢封存匣子上的印记。”祁长老缓缓开口,“可我查了三年,没查出来是谁刻的。”
“为什么查不出来?”
“因为那印记不是刻上去的。”
“是盖上去的。”
“盖印的铜牌,一共有三枚。”
“三枚在哪儿?”
“一枚在西厢。”
“第二枚呢?”
“第二枚本来在长老院。”
“现在呢?”
祁长老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丢了。”
叶无道站在那里,把这一条线收在心里。
“第三枚呢?”
“第三枚,”祁长老缓缓开口,“在界外道。”
“谁手里?”
“接我们的人手里。”
“接我们的人?”
“对。”祁长老缓缓开口,“三年前那十二个人出去,有人接。”
“接他们的人,留了一枚牌。”
“那九个人,是不是就是被那枚牌叫走的?”
祁长老没有答。
他只是把手按在案上,很轻地敲了一下。
“去界外道。”
“去把那枚牌找回来。”
“记在最后一页。”
叶无道翻到最后那一页之前,先问了一句。
“长老,这九个人的名字,您有么?”
“有。”
祁长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薄纸。
纸上写得很密,是九个名字,一个一个排下来。
“第一个,叫周砚。”
“周砚?”叶无道抬起眼,“跟前几日那个补录上台的周魇,是同一个‘砚’?”
“不是那个字。”祁长老摇头,“可他姓周,出身也是古战界。”
“那他们是一路的?”
“不知道。”祁长老缓缓开口,“可这九个人里,有三个来自古战界。”
“三个。”
叶无道把这三个名字看了两遍。
“长老,周魇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在原界那三年,境界反落了一层。”
“落了一层。”
“对。”
“一个退学籍的人,回到原界三年,境界反落。”祁长老缓缓开口,“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在原界被封了口。”
“封口?”
“对。”祁长老缓缓开口,“学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从界外回来的人,若是带回了不该带的东西,回原界之后会被‘调养’三年。”
“调养什么?”
“调养记忆。”祁长老缓缓开口,“把那三年的东西,从这个人的脑子里,一点一点挑出去。”
“挑出去之后呢?”
“挑出去之后,人就剩一副壳。”
“壳还能用。”
“对。”祁长老缓缓开口,“壳还能用。”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一条线接上了。
周魇的右臂断了。
他三年没长进,境界反落。
他被人从补录册子里塞进来,上台杀人。
“长老。”
“你说。”
“这九个人,是不是也是‘壳’?”
“不知道。”祁长老缓缓开口,“可他们出去的时候是十二个,回来三个。”
“回来那三个,现在在哪儿?”
“一个在长老院,一个在任务殿当差,一个——”
他顿了顿。
“一个三年前就‘病故’了。”
叶无道把那九个人的名字收进袖子。
“长老,这九个名字,我带走。”
“带走做什么?”
“去界外,一个一个对上。”
“对上了之后呢?”
“对上了,我把他们的名字写在您那份报告的最后一行。”
“写什么?”
“写‘十二人出界,三人归,九人死于界外道,死状为同一种手法’。”
“写了之后呢?”
“写了之后,这九份钱,就换成九个人的名字了。”
祁长老坐在案后,慢慢闭上了眼。
“记在最后一页。”
叶无道把图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画了九个点。
九个点全在一处。
那处标着两个字。
“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