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份报告,叶无道当天下午就递上去了。
递的时候,他没有走讲道坛,而是走了接引台。
“叶师弟,这份东西,我替你递。”路执事把册子接过去,翻了两页,抬眼看他,“你知道这份东西递上去会怎样?”
“知道。”
“会引出三脉议事。”
“我知道。”
“三脉议事一开,你这份东西,就不归你管了。”
“我知道。”
路执事看了他一会儿。
“你既然知道,还递?”
“我递这份东西,不是为了自己去查。”叶无道缓缓开口,“我是为了让别人没法再压。”
“压不住,就得查。”
“查,就有名目。”
路执事把册子合上。
“你这孩子,比我想的狠。”
“递吧。”
递上去的第二天,三脉议事就开了。
议事的结果,是三天后传出来的。
“三脉共识:界壁旧封禁一案,立为院内要案,由执法堂主办,乾坤山协办。”
“涉事西厢诸执事,全数候勘。”
“另:天字四十一号洞府,即日封禁,住户暂迁。”
消息传到天字四十一号的时候,叶无道正在收拾东西。
“封禁?”
“封了。”池远脸色不太好看,“叶哥,咱们刚从沧溟界回来,连口气都没喘。”
“封了好。”叶无道把最后一枚玉简收进储物戒。
“好?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封了洞府,说明那间屋子被当成‘现场’了。”叶无道缓缓开口,“现场要查,就得动高踞的人。”
“那高踞本人呢?”
“他今天一早,就被叫去执法堂了。”
“那他要是不认?”
“他不认也没用。”叶无道缓缓开口,“祁长老手里那九处,有三个在洞府区。”
“只要执法堂去查那三处,就绕不开他。”
他走出洞府,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封条。
“这间屋子,我住了五天。”
“五天里,我摸清了它的阵基、通道、后窗、退思道。”
“现在它被封了,高踞的东西就都留在里头了。”
“这比住在里面值钱。”
池远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
“叶哥,你这算盘,又打响了。”
“不是算盘。”叶无道缓缓开口,“是账。”
“账记清楚,人就不容易死。”
三脉议事之后的第五天,叶无道接了一道新的差事。
差事是苍梧教习亲自送到接引台的。
“叶无道。”
“教习。”
“这一份,不是甲等榜上的。”苍梧教习把一枚玉简推过来,“是院方直接派的。”
“派什么?”
“三年前那九个人的位置,查清了。”苍梧教习缓缓开口,“九具遗骸,都在界外一处,离沧溟界三日舟程。”
“遗骸?”
“对。”苍梧教习缓缓开口,“可他们不是被黑暗杀的。”
“怎么死的?”
“自相残杀。”
叶无道的手,慢慢握紧。
“九个人,全是死在同一种手法上。”苍梧教习缓缓开口,“那种手法,院内只有一种人可以教。”
“哪一种?”
“巡察使。”
“谁是巡察使?”
苍梧教习没有答。
他把另一枚玉简放在案上。
“这一枚,是元一当年留下的旧档。”
“元一?”
“初代巡察使。”苍梧教习缓缓开口,“他叛逃之前,留过一份东西在院里。”
“什么东西?”
“三页纸。”
“上面写什么?”
“写的是一句话。”
苍梧教习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第九试炼地,有第十九位巡察使,不知其人。”
叶无道站在案前,很久没有说话。
“教习。”
“你说。”
“这一份差事,我接。”
“你要做的事,我想先问清楚。”
“您问。”
“你是去查遗骸,还是去查那第十九位巡察使?”
叶无道把那两枚玉简一起收进袖子里。
“我去查。”
“查哪一个?”
“查那个把九个人放着不管的人。”
苍梧教习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叶无道,这一份差事,我本来是不想给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才刚考完。”苍梧教习缓缓开口,“一届考核第二,天字洞府,本该先去修行。”
“可我先给你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愿意去。”
“为什么没人愿意去?”
“界外道没有界壁。”苍梧教习缓缓开口,“那地方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也不属于任何一方。”
“出了事,没人求援,也没人收尸。”
“那为什么派我去?”
“因为你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你说,‘这道缝,光靠执法堂压不住’。”苍梧教习缓缓开口,“这句话我记住了。”
“能说这句话的人,才敢去界外道。”
叶无道没有接话。
“临行之前,我提醒你三件事。”
“教习请讲。”
“第一,界外道上不许用本源攻伐。”苍梧教习缓缓开口,“那里的气机是乱的,你一用,就等于给对面报位置。”
“第二,界外道上没有路,你们走的时候,要靠界碑认方向。界碑一共七座,一座比一座远。”
“第三——”
他停了停。
“界外道上,会有一个人接你们。”
“谁?”
“不知道。”苍梧教习缓缓开口,“三年前那十二个人出去,也有人接。”
“接他们的人,留了一块牌子。”
“什么牌子?”
“一枚铜牌。”
苍梧教习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极旧的铜牌,放到案上。
铜牌正面是空的。
背面刻着一朵花。
九瓣。
“查那个把九个人放着不管的人。”
他转身往外走。
“界外那片地方,离沧溟界三日舟程。”
“我明天出发。”
“这一趟要多久?”
“不知道。”
“要带多少人?”
“三个。”叶无道缓缓开口,“石敢当,帝俊,还有一个人,我一会儿报上来。”
“谁?”
叶无道停在门口。
“许青。”
“他不是阵道的么?”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九个人死在同一种手法上,那地方一定有痕迹。”
“看痕迹,得用阵道。”
他走了出去。
门外,天已经黑透了。
南边的方向,那一片本该有一线界光的地方,今天暗着。
“华乾师兄。”
叶无道在心里说了一句。
“十天。”
“十天之后,你压不住那道缝,祁长老补上。”
他走到天字四十一号的石阶下,停下。
封条贴着,门是关的。
他站在门外,看了那两株定气松一会儿。
“叶哥。”池远跟上来,“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高踞被叫去执法堂,今天一天没出来。”
“那他会不会……”
“叶哥,高踞要是全都招了,这件事是不是就结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招了之后,执法堂要查证。”叶无道缓缓开口,“查证要人、要册、要时间。”
“查上一年,这件事就会变成‘旧案’。”
“旧案,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那怎么办?”
“所以我不等他招全。”叶无道缓缓开口,“我只让他招到一半。”
“招到一半会怎样?”
“招到一半,他自己会怕。”
“怕什么?”
“怕说全了,背后那个人就不要他了。”
“他一怕,就会往回收。”
“往回收的时候,背后那个人就会露头。”
池远听完,慢慢呼出一口气。
“叶哥,你这一趟走了,学院里这盘棋,谁来下?”
“你。”
“我?”
“你记名。”叶无道缓缓开口,“你记住每一件事。等这盘棋下不下去的时候,至少还有账。”
“那他要是招全了呢?”
“招全了,反而是好事。”叶无道缓缓开口,“招全了,西厢那条线就断了。”
“可断了之后呢?”
“断了之后,就只剩界壁那一条了。”
他转过身。
“一条线,比两条好查。”
“那他会不会……”
“他会不会说,不在我。”叶无道缓缓开口,“我在想的是,他要是真说了,会说出什么来。”
“能说什么?”
“他能说,改配对表、挪灯影、换场次、送匣子,全是替人跑腿。”
“替谁?”
“那个‘不在东厢’的人。”
叶无道转过身。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那就让他自己出来。”
“怎么出来?”
“高踞在执法堂里待上三天,他一定会来捞人。”
“捞人的时候,就露了。”
他往前走。
“这一趟界外,我要走多久?”
“三天舟程,来回六天。”池远缓缓开口,“到了地方还得查。”
“我给它十天。”
“十天之后回来?”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十天之后,祁长老要补缝。”
“我得在他补之前回来。”
“为什么?”
“因为他补完,就交代在那儿了。”
池远愣了一下。
“那他不补呢?”
“他不补,界壁就守不住。”
叶无道走到石阶最下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封的洞府。
“这一趟出去,我把三样东西留在院里。”
“哪三样?”
“第一样,许青的阵。他会把那三根传音桩的位置、转数、守桩人,全算清楚。”
“第二样,乌元朗的网。他会盯着高踞,看谁来捞人。”
“第三样——”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池远。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我这一趟的所有记录。”叶无道缓缓开口,“什么时辰走的,带了谁,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要是不回来,”叶无道缓缓开口,“你就拿着它,去接引台。”
“交给路执事。”
“然后呢?”
“然后,就照着我这十天做的事,一件一件往下做。”
池远握着那枚玉简,手有点抖。
“叶哥,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叶无道缓缓开口,“这一趟跟沧溟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沧溟界是死透了的。”叶无道缓缓开口,“界外道不是。”
“界外道上,还有那个‘人已入内’的东西。”
他转身,往南门的方向走。
“十天。”
“十天之后,你压不住那道缝,祁长老补上。”
“我得在那之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