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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彻底瓦解孔家衍圣公之合法性

    承天广场上,日光如烧红的铁水一般倾泻而下,烫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

    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刚刚站直不久的膝盖,随着那一声声沉闷的坠落声,又重新弯了下去。

    孔闻韶跪在最前面,他的额头还贴着红毡,但他能听到那些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重锤砸一面已经裂了缝的鼓。

    每一声都让他颤抖一次,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脏紧缩一寸。

    他身后的孔闻毅已经彻底瘫软了,双手抱着头,蜷缩在红毡上,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看不见的壳里。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已经面如死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瞪大了眼睛,像是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

    高台之上,锦衣卫们已经将剩下的曲阜百姓强行拦住了。

    牟斌站在高台边缘,手还攥着那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的胳膊,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那被压抑的胸腔里挤出来,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扯。

    另一侧,江彬和钱宁各自拦住了一个正要往边缘冲的汉子,他们的手臂被反扣在身后,挣了两下没有挣开。

    然后忽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

    那些被拦下来的百姓在高台上散乱地分布着,有的跪在地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被人架着胳膊半搀半扶着。

    他们手里大多还攥着那卷用粗布包裹的状书,有的已经散开了,纸页在风中翻卷着,露出上面暗红色的字迹——那是用血写成的名字和日期。

    而那些已经跳下去的百姓——他们的身影静静地躺在高台下的青砖地面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老王头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手臂张开着,手里那卷状书已经散开了,纸页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有几张飘到了围观百姓的脚边,有人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默默地递给了旁边的人。

    赵姓汉子的身体仰面朝天,双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那本《论语》从他怀里滑落后翻开在身前,书页被风吹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有人还在读。

    那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她的状纸散落在身边,纸上写着的是她死去的两个孩子和被迫改嫁的丈夫的名字。

    那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的脸上还挂着那最后一抹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高台下的青砖地面上,这些身影横陈着,有的蜷缩,有的仰面,有的侧卧,像是被一阵狂风卷落下来的落叶,散落在这片偌大的广场上,再也聚不回去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之后发不出声音的安静。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有人背过身去不忍再看,有人蹲在地上低声啜泣。

    那些曾经自诩见惯了生死的市井百姓,此刻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而方才那些站出来为孔家求情的士子们,他们有的还站在原地,有的已经退到了人群的缝隙里,有的低着头,有的侧过脸,没有一个人敢直视高台下面那些散落在青砖地面上的身影。

    然后,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缓缓站起了身。

    朱厚照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肩膀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他的目光没有先看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也没有看左侧高台上那些被拦住的曲阜百姓,而是先落在了高台下方那些散落在青砖地面上的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刘瑾从高台下面快步走回来,站到了高台边缘,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陛下,剩下的人已经拦住了,不会再有人跳了。”

    朱厚照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移开。

    他又看了片刻,像是要把每一张面孔都记住——老王头那张干枯的、布满皱纹的脸,赵姓汉子那张最后一刻带着某种释然的脸,那个妇人蜷缩的身体,那个汉子张开的双臂。

    然后他收回目光,缓缓地转过身,面朝正中间高台上那些躬身的文臣们。

    吏部尚书焦芳还保持着揖手的姿势,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已经不抖了,像是那种恐惧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一种等待。

    户部尚书王鏊站在他旁边,同样保持着躬身,他的呼吸比方才浅了一些,像是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礼部尚书张昇的手扶着笏板,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已经很久没有擦拭了,那汗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笏板的边缘,又顺着笏板滑落到他大红色的官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兵部尚书许进、刑部尚书屠勋、工部尚书曾鉴站在他们身后,也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再往后是那些从高台两侧的观礼席上站起来的御史们、给事中们、各寺各监的官员们,有的躬身,有的低头,有的侧过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那目光里有等待,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取代的犹疑。

    朱厚照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此刻的京城广场太安静了,安静到那一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结了冰的深井,冰面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说——”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焦芳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些躬身的文臣们,然后继续道,“不能废除衍圣公爵位,否则会伤天下士子之心。”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个人在陈述一件已经听过很多遍的话。

    “朕想问问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朕”字后面缓慢地涌出来,“若不废除衍圣公爵位,伤了曲阜百姓之心,伤了天下万民之心,又当如何?”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广场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部分。

    焦芳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方才那些散落的状书纸页已经被风吹得聚集到了高台边缘,堆积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纸堆,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张昇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汗,那种汗不是热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飕飕的汗。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正在飞速地转动着,像是有人在用极快的速度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但那本书上的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他找不到一句可以用来回答的话。

    王鏊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比其他人更先意识到了那句话的分量——皇帝不是在问一个可以回答“是”或“不是”的问题,皇帝是在问一个已经预设了答案的问题。

    无论他怎么回答,只要他开口,就会被拖进那个预设的答案里。

    高台下的士子们也听到了那句话,那些站在前排的、方才还言辞恳切地替孔家说情的年轻人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

    有人在沉默,有人在低下了头,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避开什么无形的冲击。

    朱厚照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的声音继续响着,比方才高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升上来。

    “在尔等心中——”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目光从焦芳脸上移到张昇脸上,又从张昇脸上移开,扫过那一排躬身的文臣们,最后落在高台下那些低垂的头颅上。

    “到底是衍圣公重要?还是曲阜百姓、天下万民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整个广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

    不是震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然后,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锋利的东西。

    “还是说——”

    他停了停,目光变得比方才更沉,更冷,像是在看着一群正在被他一件一件剥开伪装的人。

    “尔等和孔家一样,视曲阜百姓、天下万民为贱民、蝼蚁、畜生?”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那些躬身的文臣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不整齐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密集而沉重,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的本能反应。

    焦芳跪在最前面,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因为急促而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臣万万没有此等心思!”

    “臣为吏部尚书,管天下官吏选任,若视百姓为蝼蚁,何以对得起陛下信任!臣方才进言,只是怕天下士子寒心,绝非视百姓为贱民!”

    他说完之后额头还贴着地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大红色的官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王鏊跟着跪了下去,他的动作比焦芳略慢一些,但同样沉重。

    他的声音比焦芳更稳,但那种稳是一种用力压出来的稳,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把每一个字从胸腔里推出来:“臣亦万万没有此等心思!臣身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赋税,若视百姓为蝼蚁,何以安天下?”

    “臣方才进言,只望朝廷法外开恩,给孔家留一线生机,绝非不恤民情!”

    张昇跪在焦芳和王鏊旁边,他的额头触到地面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是难以抑制的颤抖。

    那是恐惧,也是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些话正在被彻底推翻的仓皇。

    “陛下!臣掌礼部,主祭祀、科举、礼仪,深知天下之根本在于万民。臣若视百姓为蝼蚁,不配为礼部尚书!臣方才进言,只是——只是——”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条可以让自己脱身的缝隙,但那条缝隙并不存在。

    他只能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臣愚钝,未能思及曲阜百姓之痛。”

    屠勋也跪了下去,他的声音比前面几位更低,带着刑部官员特有的那种沉:“陛下,臣在刑部多年,审过无数案件,深知民怨积累之害。”

    “臣方才进言,是念及孔家乃千年望族,恐骤然废除会引起朝野震动——臣万万没有视百姓为蝼蚁之心!”

    许进、曾鉴紧跟着跪下去,一个接一个,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线的那一头握在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身影的手里。

    六部尚书的后面,那些御史们、给事中们、各寺各监的官员们也纷纷跪了下去,大红色的官服在广场上铺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是一层被风吹皱的、暗红色的潮水。

    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跪得急,膝盖磕得闷响;有人跪得慢,像是一个已经预知到这个结果的人在用最后的体面来完成这个动作。

    他们跪下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敢直视高台上那个身影。

    而高台下那些方才为孔家求情的士子们,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士子也跟着跪了下去,他们的膝盖弯得很快,像是被那股无形的压力推着往地上倒。

    有的士子站在原地,低着头,沉默着,像是一尊失去了声音的雕塑。

    有的士子侧过脸去,不让自己看到高台下方那些散落的身影和高台上那些跪了一地的文臣。

    那个第一个站出来为孔家求情的靛蓝色长衫的年轻士子,他的腿抖了一下,然后也弯了下去。

    但他在弯下去的那一瞬间,看了右侧高台一眼——那些孔家子弟还跪在红毡上,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彻底瘫软了。

    他看了那一眼,然后低下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一样,把额头贴在了青砖地面上。

    广场周围的京城百姓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些站在前排的、年纪大一些的百姓。

    他们见过官员出行时的前呼后拥,见过官老爷在街上走的时候百姓要避让到路边的规矩,见过衙门门口那些坐着收钱的师爷和书吏。

    但此刻那些穿着大红色官服的尚书们跪在地上,他们的额头贴着青砖,他们的声音带着发颤的尾音。

    一个站在后排的中年妇人低声说了一句:“原来……这些大官也会跪下来跟百姓说‘万万没有此等心思’。”

    她旁边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沉默了一下,然后接了一句:“那是因为陛下在,陛下要他们跪,他们就得跪。”

    那两句话很低,低到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到。

    但那种低语像是在风中传播的种子,落进了更多人的耳朵里。

    有人微微点了点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看着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红。

    左侧高台上,那些被拦下来的曲阜百姓看着这一切。

    那个抱着孩子的李姓妇人站在高台中央,她的眼睛还红肿着,但她没有哭了。

    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文官们,看着他们大红色的官服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片,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着“万万没有此等心思”。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说。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是拿我们当人看的。”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但在那片沉默中,那句话像是一根针,落进了每一个曲阜百姓的心里。

    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把手里的状书攥得更紧了一些,有人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那两句话——“陛下是拿我们当人看的”。

    这种念头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他们被阴霾笼罩了太久的心里。

    他们从前以为这世上没有公道,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和士绅眼中他们不过是蝼蚁、是贱民、是可以随意践踏的野草。

    但此刻,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站在高台上,问那些跪在地上的文臣们:“在尔等心中,到底是衍圣公重要,还是曲阜百姓、天下万民重要?”

    这句话像是一堵墙,替他们挡住了那些曾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重量。

    朱厚照站在高台的最前沿,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文臣们,他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最前面的焦芳扫到最后一排的给事中们,然后从高台下的士子们身上扫过。

    那种沉默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着每一个人心里那根弦的松紧程度。

    然后他继续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沉,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称量:“朕再问你们——你们崇拜的,到底是孔圣之道,还是孔家衍圣公?”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文臣们有人微微抬了一下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高台下的士子们也听到了那句话,那些方才还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年轻面孔上,浮现出了一种比恐惧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朱厚照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判决书:

    “若是崇拜孔圣之道,那么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和、平——这十二个字,才是你们应该尊崇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十二个字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

    “若是崇拜孔家衍圣公——”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一把刀在鞘中滑过半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

    “那么你们崇拜的,不过是几个连四书五经都背不齐的蠹虫罢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整个广场安静得像是一片刚刚被大雪覆盖过的原野,所有的声音都被压进了那片雪下面。

    跪在地上的文臣们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声音。

    焦芳的额头还贴着青砖,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

    他听懂了那句话——崇拜孔圣之道,那就不需要衍圣公;崇拜衍圣公,那就是崇拜几个连四书五经都背不齐的蠹虫。

    没有第三条路。

    张昇的额头还贴着地面,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十二个字——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和、平。

    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因为那两个字让他想起了一些他很久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情。

    王鏊跪在焦芳旁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皇帝这一番话已经把衍圣公的合法性彻底拆解了。

    从这一刻起,不管谁再提起“衍圣公”三个字,都必须在“崇拜圣人之道”和“崇拜蠹虫”之间做一个选择。

    而任何一个读书人,都不会选择后者。

    高台下的士子们一片沉默。那些方才还在替孔家说话的年轻面孔,此刻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冒汗,有的低垂着头颅,那低垂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麦秆。

    那个靛蓝色长衫的年轻士子跪在地上,他的额头贴着青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他方才说过的那句话——“衍圣公爵位若是废除,恐伤天下士子之心。”

    此刻他再想起那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废纸,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不想再翻开看第二眼。

    因为他无法回答皇帝的那个问题——他崇拜的到底是孔圣之道,还是孔家衍圣公?

    如果他崇拜的是孔圣之道,那衍圣公这个爵位本就不该存在,因为圣人之道不需要一个家族来代言,圣人之道属于天下每一个人。

    如果他崇拜的是孔家衍圣公,那他就是崇拜那几个连四书五经都背不齐的蠹虫。

    他沉默了,整个广场都沉默了。

    然后,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低,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话,又像是在对着更远的地方说话:“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

    “而今孔家因昔日孔夫子之遗泽——”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不亚于五十世!”

    “难道这还不够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广场上那些跪着的文臣和士子们,身体同时绷紧了一瞬。

    五十世——三十年为一世,那是一千五百年,那是从孔子到如今,一个家族因为一个人的功德而被护佑了整整一千五百年。

    一千五百年,足够一个王朝兴衰好几轮,足够一个国家从废墟中崛起又衰落无数次,足够一个家族从繁盛走向平庸再走向没落。

    但孔家没有没落,他们一直站在高处,享受着历代王朝的供奉和尊崇。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难道昔日祖上出了一个圣人,便真的可以福泽万世、富贵荣华不绝、永远高高在上?”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铁锤敲打着一面已经锈蚀了太久的铜钟,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回响。

    “功是功,过是过——”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恢复了一种沉稳的、像是退潮时海浪慢慢撤回去的节奏,“昔日孔夫子确实有功,但是难道历代朝代对他的祭祀,不足以酬其功吗?”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跪着的文臣们身上移开,落在了高台下方那些低垂的士子们身上:“而且,教化之功,又当真是孔夫子一人之功吗?”

    他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了一分,像是一个在课堂上向学生们发问的先生:“不!”

    “孔夫子的教化之功,只在春秋——”

    他一字一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春秋之后的教化之功,是历代以来所有默默教化天下万民的儒家士子之功!”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高台下那些跪着的士子中有人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句话像是什么被打开了的东西,在他们的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那个靛蓝色长衫的年轻士子跪在地上,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私塾里读书时的情景,教他读书的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每讲一句《论语》都要翻来覆去地解释好几遍,生怕他们听不懂。

    那先生直到去世都只是一个穷秀才,没有做过一天官,没有穿过一天官服。

    但此刻皇帝说——那是真正的儒家士子,是真正践行孔夫子之道的人。

    朱厚照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要把最后一块石头也放稳了:“他们——才是真正践行孔夫子之道的人,而不是孔家这些——”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比愤怒更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打着孔夫子名号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凌虐百姓、私设公堂、草菅人命的蛀虫!”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中有人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孔闻韶跪在最前面,他的额头还贴着红毡,但他能感觉到那句话像是一根针,直直地刺穿了他背后那张“圣裔”的壳。

    孔闻毅彻底瘫软在地,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已经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跪在那里,像是一排被抽空了所有的躯壳。

    那些方才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的文臣们,此刻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开口。

    他们都知道,皇帝已经把这条路走到了尽头——不是让他们走,而是让他们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合上。

    然后,朱厚照站在高台最前沿,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笃定的、像是已经把所有棋子都摆好了之后最后落子的从容:

    “宣判不变——即日起,孔家衍圣公爵位废除,孔家一切封赐田产、赋税减免,全部收回。”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最后一丝支撑也彻底坍塌了。

    有人瘫软在红毡上,有人伏在同伴的背上,有人捂着自己的脸不敢看任何人,有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锦衣卫、三法司即刻赶赴曲阜,依律审讯孔家子弟。”

    第二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牟斌从高台下方站直了身体,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有力:“臣遵旨。”

    “凡触犯《大明律》者,从严从重处置。”

    第三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孔闻韶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额头还贴着红毡,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后那些孔家子弟中有人在低声啜泣。

    “未触犯者,驱出曲阜三千里,终生不得返回。”

    第四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孔闻毅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一样,整个人瘫软在了红毡上。

    “孔圣祭祀,归入国家祀典,与其他先贤一同祭祀,不再由孔家专祀。”

    第五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高台下那些跪着的士子中有人微微抬了一下头。

    那些士子听到“与其他先贤一同祭祀”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孔子的祭祀和其他先贤放在一起了,不再是那个被单独供奉、单独尊崇、单独享有的特权了。

    那个靛蓝色长衫的年轻士子跪在地上,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

    他想起自己读书时先生常说的一句话——“圣人之道,天下为公,非一人一家之私。”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然后低下头,把额头重新贴在了青砖地面上。

    最后,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海面上最后一波潮水正在退去,露出下面湿漉漉的、被冲刷过的沙滩,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另外——高台之上,所有残害曲阜百姓之孔家子弟,当场诛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中有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了一样。

    然后,孔闻毅猛地从瘫软中惊醒过来,他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野猫,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已经扭曲了的、不像是人声的颤音:

    “陛下!臣没有——陛下!臣只是——臣只是收了几亩地——臣没有杀人——”

    他的声音在高台之上回荡着,但没有人理会他。

    一个锦衣卫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动作干脆利落,一把将他从红毡上拎起来,反扣双手。

    孔承文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要在那最后的时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一遍。

    孔承乐已经彻底瘫软了,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胳膊拖到了高台边缘。

    牟斌走到高台中央,他看了朱厚照一眼,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牟斌转过身,面朝那些被押到高台边缘的孔家子弟,声音冷峻而清晰:“行刑。”

    第一个是孔闻毅,他被按在高台边缘的栏杆上,刀光闪过,人头从高台上滚落下去,落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停在了一堆散落的《论语》书页旁边。

    那堆书页已经被人踩过,纸面上留着几个模糊的鞋印,但“论语”两个字依然清晰。

    然后是孔承文,他的身体被按下去的时候,他忽然不再挣扎了,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不可避免的结局。

    然后是孔承乐、孔承庸、还有另外几个被曲阜百姓指认过的名字。

    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在拆一座正在摇晃的积木塔,每一块都被稳稳地取下来,然后放进早就准备好的位置。

    头骨落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血迹在青砖地面上慢慢洇开,像是一朵暗红色的花,正在日光下缓缓绽放。

    右侧高台上剩下的孔家子弟们跪在红毡上,头深深地低着,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弯了的稻穗,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左侧高台上,那些被拦住的曲阜百姓看着这一切。

    老王头的尸体还躺在高台下面的青砖地面上,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但此刻他的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天边泛起了第一缕灰白色的光。

    赵姓汉子的那本《论语》被风吹得翻到了最后一页,书页的边缘卷曲着,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像是被无数次翻动过的光泽。

    那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的状纸散落在远处,纸页上“我儿”、“我夫”、“我女”几个字已经被脚印磨得模糊了,但那些字的轮廓还在。

    那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的脸上还挂着那抹笑,他的眼眶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的平静。

    李姓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高台中央,她的眼眶是红肿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但她的嘴角在颤抖中微微上扬。

    她怀里那个一直睡着的孩子,此刻忽然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了四周一眼,又闭上,像是被周围的声音惊扰了片刻又重新沉入了梦乡。

    一个断了腿的曲阜百姓跪在高台边缘,他双手撑着台面,目光落在那几个被依次行刑的身影上,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碾磨过之后剩下的、灰白色的笃定: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孔家的人……在给咱们偿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安静中,那句话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广场上开始有人哭了,先是高台左侧那些曲阜百姓中传出来的,压低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啜泣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破了洞的笛子。

    然后,那些哭声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一样,从高台向四周扩散开来。

    广场上那些围观的京城百姓中,有人也开始哭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站在人群前排,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肩膀在微微抖动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些倒在青砖地面上的曲阜百姓,又看了看那些正在被行刑的孔家子弟,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终于有人……替他们做主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穿过麦田时发出的沙沙声。

    然后在广场的某个角落,有人喊了一声。

    那声音来得突然,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不是整齐的,不是约好的,而是从某个人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冲出来的,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滚烫:

    “陛下圣明!”

    然后第二个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比第一个更响,更用力:“陛下圣明!”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那些声音从广场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是潮水一样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起初是零散的、参差的、带着不同口音的,但很快,那些声音汇成了一股低沉的、连绵的、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洪流。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成千上万个人的声音在京城广场上空回荡,震得高台上的红毡边缘微微颤动,震得那些跪在地上的文臣们低着头不敢抬起来,震得那些还跪在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那声音里有感激,有震动,有一种被看见了、被当成人看了的、滚烫的东西。

    李姓妇人站在左侧高台上,她怀里的孩子被那阵声浪惊醒了,睁着眼睛四处看了看,又安静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着。

    高台下面,那些散落在青砖地面上的《论语》书页被风吹动,又翻了一页。

    日头正好,照在那本翻开的书页上,“学而时习之”几个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那是《论语》的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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