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名叫枫楼,立在宁海城东,靠着一片缓坡,坡下是老公园。
三层仿古的楼,暗红色的外墙,檐角翘着,挂了十几盏红灯笼,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地晃。门口一块青石,上面刻着“枫楼”两个字,来胜平当年托了老首长题的。
楼前栽了一圈红枫——说是北美运来的,不过到了这边水土不服,长得稀稀落落,倒也谈不上气派。只是入秋以后,叶子黄红参差,路灯一照,地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影子,薄薄的,像染了一层旧胭脂。
大厅包间里,来胜平做东。
红木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十二道菜,中餐的底子,西餐的样式,样样都是费工费时的讲究活儿。来俊杰坐在下首,忙着倒酒,来胜平端坐主位,对面是龙刚。
龙刚面前那杯红酒,几乎没动过。筷子搁在碟子上,扒拉了两口菜就放下了。他靠在椅背里,两条腿交叠着,脸上那副不耐烦的模样——坐在对面的来胜平看得清清楚楚。
“来总。”龙刚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的,“跟你说,我这个人没那么多讲究。北方人,粗惯了,你们这些海派的玩意儿,我是真有点儿水土不服。”
来胜平不紧不慢地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笑了笑:“龙总豪放,不过既然来了南方做生意,总得入乡随俗。我以前当兵那会儿,食堂做一顿梅干菜扣肉,我就觉得像过年了,西餐什么的,我也不放在眼里。你看现在,不也习惯了?”
龙刚换了个方向翘二郎腿,嗤了一声:“你习不习惯是你的事。我反正习惯不了。这些吃的喝的,在我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差不多得了。”
来胜平也不恼,还是笑着:“看来今天的菜不太合龙总胃口。没关系,我让厨房再备几道北方菜。”
来俊杰听到父亲的话,立刻搁下酒瓶站起身:“我这就去吩咐。”
“不用。”龙刚把筷子往桌上一撂,“来胜平,你觉得我时间很多是吧?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不来你这儿,去哪儿?郭书记的大秘亲自打电话约我,我都推了。然后你让我到你这儿来吃北方菜?”
包间里的空气微微绷了一下。
来俊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来胜平仍旧笑着,端起酒杯晃了晃,语气温温的:“龙总,菜不好?酒不好?还是环境不合心意?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咱们生意也合作这么久了……”
“来胜平。”龙刚直接打断了他,眼里的不耐烦终于翻到了面上,“说这些你挺爽是吧?故意跟老子在这儿玩姜太公钓鱼?行,我不怕你钓。话我给你撂明白——你不是说你女儿要来给我敬酒吗?人呢?”
来胜平放下酒杯,不慌不忙地笑了笑:“龙总别急,不妨先看个小节目。”
“我看你大爷!”
龙刚猛地一拍桌子,人已经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大厅侧面的小舞台忽然亮了。
两束追光从顶上打下来,雪白的光柱落在舞台上,圈出一小方干干净净的地面。幕布微微晃动,一道人影从后面走出来,踩着那两束光,站到了台中央。
展雪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像一层水波跟着她的步子轻轻地漾。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乌黑的一层,衬得那张脸愈发白了。脸上干干净净的,没上妆,追光底下,整张脸像洁白的素瓷。
她站定之后,微微侧了一下身。目光没有看台下,落在舞台侧前方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看墙,又像什么都没看。
音乐起了,是古筝配着箫,很慢的调子。
展雪开始跳舞。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落在稀疏的琴声上,手臂抬起,足尖点地,转身的时候长裙在光里旋开一层柔软的弧线,像月光铺开,又被风吹皱。
她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眉眼淡淡的,整个人像是隔了一层雾在舞——冷,清,跟台上那束追光一样,看起来近,伸手又够不着。
龙刚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没再动,目光直直地钉在台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支舞叫《望月》。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展雪跳着跳着,脑子里浮起来的人,是韩学涛。
她想起迎新晚会的舞台。两束追光从头顶打下来,混着干冰喷出的白色雾气,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影和一片蓝色的荧光海。韩学涛坐在舞台另一侧,怀里抱着一把吉他,唱那首《海底》。她从来没听过那首歌,但那一晚她跳到了浑身脱力,下台的时候被他扶着,两条腿都是软的。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的天台。流星从两个人头顶滑过,她其实后悔了一件事——她应该跳一支舞给他看的。就在天台上,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只有风,和那一颗白得发亮的流星。
她应该跳的。
想到这里,她的右脚落地的时候微微一歪,整个人晃了晃。
幅度很小。但展雪已经跳不下去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束光里,一动不动的。
台下,来胜平的脸色沉了下去,攥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下,心里的骂已经喷到了嗓子眼——跳啊!你他妈倒是接着给我跳啊!
可对面的龙刚根本没注意到那个踉跄。他眼睛一直黏在台上,以为展雪跳完了,抬起两只手,“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他一鼓掌,来俊杰也跟着拍起手来。来胜平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脸上重新浮起笑意,也拍了两下手。
展雪在台上站了足足两分多钟,才像回过神似的,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你等等!”
来胜平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压住了展雪的步子。
龙刚接着喊了出来:“好!太好看了!”
来胜平笑着:“小女从小喜欢跳舞,也是受她母亲影响。她母亲以前在歌舞团,经常去部队慰问演出。雪儿这两下子,比起她妈妈当年,还是差得远。”
龙刚摇头,目光还追着展雪没收回来:“来叔,你的眼光也太高了。我看就很不错嘛!去东方歌舞团当个台柱子,绰绰有余!”
来胜平眼底一亮,端起酒杯朝龙刚举了举:“那就请龙总以后多多提携了。”
“小问题,小问题。”龙刚摆摆手,终于端起了那杯放了好久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都是小事,包在我身上。别说跳舞了,回头我在燕京联系几个导演,让她拍电影、当明星,都没问题。”
来胜平笑着点了点头,也仰头喝干了杯中酒。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扫过小舞台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雪儿,过来给龙总敬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