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楼外面的夜色沉得像墨。
大厅前门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在路灯下静静地停着。
姚诚坐在后座,车窗摇下一条缝,透进来几缕夜风。驾驶座上的阿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姚总,先送你回去?"阿豹问了一声。
"不急。"姚诚靠在椅背里,目光穿过车窗缝隙落在枫楼的入口处。
大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溢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片。他扫了一眼手表,十点一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明天的安排,码头那边的准备工作,黄志贤的船大概几号到港。
姚诚说着话,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枫楼的方向。约莫过了十分钟,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层,像是主灯关了,只留了走廊和角落的壁灯。与此同时,三楼靠左最尽头的一扇小窗亮了起来。
窗帘很厚,透出来的光线极其微弱,如果不是周围路灯稀疏,这点亮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姚诚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指在下巴上敲了敲,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张憨厚的笑脸。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扔给阿豹:"接着。"
阿豹接住,看了一眼,又看看姚诚:"姚总,我不抽。"
"拿着吧。"姚诚自己叼了一根在嘴里,摇开车窗,打火机"咔"地一响,火苗舔上烟头,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目光重新落在枫楼的大门上。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门开了。
来胜平走在前面,来俊杰跟在侧后方,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
来胜平步子不快,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俊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低着头跟着父亲走。
姚诚把烟掐了,推开车门迎上去,脸上堆着笑:"来总!"
来胜平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老姚?你怎么还没走?"
"本来是打算走的。"姚诚搓了搓手,胖脸上带着操心地说,"但想着志贤那边船还有几天就到,心里总不踏实,就在这儿等了一会儿。龙总那边……怎么样?"
来胜平摆了一下手:“晚上没谈生意。感情联络好了,生意才能往下谈......”
他看了姚诚一眼,"你先回去吧,明天也不用过来了。去公司把接船的准备工作做好,龙总这边我心里有数。"
姚诚连连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哎哎哎,那我就放心了。来总,那我先走了。"
来胜平没再多说,迈步朝自己的车走去。来俊杰跟在他身后,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姚诚,语气客气了一下:"姚总,要不要送你?"
"不用不用,我开车来的。"姚诚朝停车场那边指了指,"在那边停着呢。"
来俊杰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车里。来胜平已经坐进去了,从始至终没有再朝姚诚这边看一眼。
车窗摇上,黑色奔驰平稳地驶出,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姚诚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角落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转过身,从兜里摸出一台很小的手机——银灰色的,巴掌大,天线短短的。他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处长,我是老姚。跟您汇报一下……"
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往停车场走,等他挂了电话,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引擎启动,车子从停车位里滑出来,经过枫楼门口的时候,他透过车窗,最后朝那栋红色建筑三楼的小窗瞟了一眼,接着就是一脚油门,黑色奔驰在夜色里加速驶远。
三楼最尽头的那间房间里,灯光昏黄。
展雪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舞裙,坐在床沿上。裙子薄薄地贴着身子,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的线条。
她没换衣服,头发还散在肩上,脸上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龙刚从卫生间走出来,衬衫扣子已经解了三颗,袖子卷到了小臂。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往床头柜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
"把衣服脱了。"
展雪坐着没动,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像没听见。
龙刚走近一步,声音大了几分:"我说,把衣服脱了。"
展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梢压着,眼底透出一股清清楚楚的厌恶。
龙刚的脸色沉了沉,忽然伸出手捏住她下巴往上抬:"来胜平把你送到这儿来,你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装什么?"
展雪偏头挣开了他的手。
龙刚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他猛地扑上去想按她的肩膀,展雪抬手一挡一推,龙刚脚下不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床头柜上,"咚"一声闷响。
他站稳之后瞪着展雪,喘了两口粗气,指着她的鼻子:"你们来家怎么回事?除了崔卫星,就一个会做人的都没有?"
展雪坐在床上,不急不慢地说:"崔卫星是我舅舅,你喜欢他,找他好了。"
"妈的,"龙刚脸涨红了,"来胜平觉得我脾气好是吧?故意在这儿玩我?他脑子里想的那点东西以为我不知道?无所谓!哪怕来个仙人跳,老子也能吃得下去!但你们来家牛逼——装烈女?老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展雪别过脸去,不看他,也不说话。
龙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电话接通,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来胜平,你女儿什么意思?"
那边传来来胜平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龙刚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听你爸说话。"
手机落在床单上,没有挂断,屏幕亮着。展雪没有伸手去拿,但来胜平的吼声已经从话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他并没有在跟展雪说话,而是冲着旁边的人喊:"来俊杰!你妹妹不愿意!明天你起早点,开车把展惠兰送回老家住!"
电话挂断!
房间里静了两秒。
展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一瞬就红了。她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再睁开的时候,眼泪已经滑过脸颊,没入嘴角。
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妈妈。然后是韩学涛的背影,天台的风,那一线银白的光割过天空。
龙刚走回床头柜,拿了杯水搁在她面前,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片,“父女俩聊完了?”他垂眼看着她,“聊完了就把药吃了。”
展雪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药嘛,当然是治病的。”龙刚嘴角一扯,带着一股阴浸浸的味道,“专治你这种烈女病。给我吃了!”
展雪没抬手:“你要做什么随你。这个药,我不吃。”
“你他妈还跟我硬——”龙刚那股火“噌”地蹿上来,“今天你不吃也得吃!”
他猛地压过去,大手掐住她的下巴,就往嘴里塞。
展雪手臂一横,架住了他的腕子。两人在床沿上扭成一团。她咬紧牙,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双手死死顶着,头拧向一边。龙刚连塞两回都落了空,反倒被她挣得手腕发麻,差点压不住。
他急了。空出一只手往腰间一探——粉红色的手铐,“咔”一声,冰凉的金属咬住了展雪的右手腕,另一头“咔”锁在床头铁架上。
“这玩意儿,老子今天就是给你备的。”龙刚喘着粗气,“服不服?”
他话音没落,又扑上来。
展雪左手还空着。他的影子罩下来的一瞬,她手往腰间一探,抽出了那支盖纳笛。
“别过来!”
龙刚一滞,低头看见那根白色的笛子,愣了半秒,然后笑出声来:“笛子?我操。女人学什么吹笛子——该学吹箫。今天老子就教你。”
他伸手一抓,五指扣住笛身的另一头,猛地往回一带。
展雪咬紧牙关,拼命拽住不放,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扯得朝前倾去,两股力量在那截短笛上拼命较劲——
“咔嗒。”
笛身从正中断开。
龙刚脸上一狞,正扑上来,展雪手里却已攥着那截断笛,骨刃朝前,狠狠一送。
骨刀刺进颈侧,阻力小得出奇——像戳进一块刚出锅的嫩豆腐。
刀刃没入的刹那,鲜血顺着骨槽“哧”地喷溅出来,星点温热,洒上她月白色的裙摆。
龙刚眼睛陡然瞪圆,嘴微微张开,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而短的“嗬——”,人便朝前一栽,“扑通”伏倒在床边。身体痉挛般抽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房间又静了下来......
展雪坐在床沿,右手腕还被铐在床头的铁架上,左手握着那截断笛,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缓缓往下淌。
她看着地上那具身体,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坐着,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