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程东光见完面,回到车上,连伯刚一路都没说话。
车子驶出总参测绘局大院,拐上主路,他还是沉着脸,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韩学涛试探着喊了一声:“师伯?”
“别叫我。”
连伯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隔了两秒,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早知道你是为了这种事情找总参,我说什么都不会带你过来。”
韩学涛笑了笑:“师伯,您消消气。”
“我消什么气?”连伯刚瞪了他一眼,“我是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弄到塞斯纳,我只知道,这事很危险!真要出了问题,那可不是罚点钱、关几天这么简单,搞不好就是要命的事!”
这话说得很重。
韩学涛却没跟他争,只是笑了一下:“师伯,我才二十几岁,还没结婚呢,您觉得我会不惜命?”
“你小子要是真惜命,刚才就不会在程东光面前说那句话。”
“我确实知道一条渠道。”韩学涛放轻声音,“不过也就是知道,能不能走得通还得试。走得通就走,走不通我马上收手,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吧?再说了,程上校也不会因为我最后没弄成,就跑来找我算账。”
连伯刚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你到底从哪儿知道这些东西的?”
韩学涛说:“师伯,其实没那么玄乎。我大学那会儿为了学编程,住在留学生宿舍。那帮老外特别爱开party,一场下来能认识七八个国家的人,一星期开三场,你算算我四年认识多少人?再说我家本来就是做外贸的,平时跟国外客户、供应商打交道也多,时间长了,自然能听到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
说到这,他笑了一下:“加上我自己爱琢磨这些。听到什么信息总忍不住归归类、捋一捋。以前觉得没啥用,就当见闻听着玩。要不是这次测绘局突然搞大招标,说要测绘飞机,我自己都没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他摊了摊手:“这不,刚好让事给勾起来了。”
连伯刚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反正你小子我是看明白了。”他摇着头,“主意正得很。你自己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这个师伯说再多也没用。”
韩学涛笑了笑。
连伯刚却没笑,语气认真下来:“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以后不管干什么,先别光想着怎么把事情做成,得先想想失败了怎么办。未虑成,先虑败。败了以后还有没有退路,这比什么都重要。”
韩学涛听着,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来。他知道,连伯刚是真把他当自己晚辈了。
“是,师伯,我记住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车子到了地方。
韩学涛下车,跟连伯刚道了别,然后找了个航空售票点,买好机票,接着拿出电话,拨给了老洪。
电话一接通,韩学涛就直接说道:“老洪,我要去一趟东南亚,你帮我准备个身份。”
不换一个身份是不行的。
这个年代,因私护照还属于审批制,办理起来相当麻烦,此外还得有境外邀请函之类的材料作为出境理由。真按正规程序慢慢走,没几个星期根本办不下来。
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更麻烦的是,他现在这个身份本身就比较特殊。
水警区特支专家,又参加过北斗项目,还是国家地理信息中心的专家。这样的身份,在部队和边检系统里很可能都有相关标注。真拿自己的名字去申请因私护照,基本没什么可能。
所以,只能再来一次展雪模式。
电话那头,老洪一听他要来东南亚,第一反应就问:“出什么大事了?”
“没什么大事。”韩学涛笑道,“就是出去买点东西。”
老洪那边安静了一秒,怒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老年痴呆了?”
韩学涛说:“要买的东西是有点特殊,主要这事不方便托别人,只能我自己去一趟。”
“要不要我先告诉雪儿?”老洪问。
“我到了自然会去见她。”
老洪想了想,说:“你来一趟也好。有不少事情,我一直想跟你当面聊。此外吉宝银行那边我已经试探得差不多了,你过来以后,正好一口气把事情办了。”
“时间可能有点赶。”韩学涛看了一眼手里的机票,“你那边尽量抓紧,最好明天我就能出境。能多挤出来一天是一天。”
老洪说,“这我可说了不算,得看蛇七那边有没有现成的身份。”
“那我明天直接去找他。”
电话挂断,韩学涛这才收起手机。
等他回到太仆寺街,已经是中午了。
拿钥匙打开门,刚迈进去一步,整个人就愣住了。
餐桌上、厨房台面上、水池边,到处都是菜。一袋青菜,一袋西红柿,几条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一只处理好的鸡摆在案板上,水池里泡着一块五花肉,旁边还有排骨、豆腐、鸡蛋,以及葱姜蒜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一口气把半个菜市场搬回了家。
李曼正站在厨房中间,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握着一把菜刀,盯着面前这一堆东西发呆。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看到韩学涛,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说完,又有些泄气地看了看手里的菜刀,“我还没开始做呢。”
她原本想着等韩学涛晚上回来,给他做一顿像样的大餐,没想到这人回来得比自己预想的早。
“你的事情这么快就办完了?”
“事情办得顺利,所以就早点回来了,正好回来陪陪你。”韩学涛说着顿了一下,“不过明天我就得走。”
李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你事情办好了,要回宁海?”
“不是。”韩学涛摇头,“还得去其他地方出差。”
“哦。”李曼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看着满厨房的菜,刚才还雄心壮志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那你出去吧,看看电视也行,干什么都行,等我做好了你再进来。”
韩学涛却已经把袖子挽了起来:“别折腾了,我们两个一起。今天教你点厉害的。”
李曼抬起头:“什么?”
韩学涛走到水池边,把五花肉捞出来,又顺手拿过排骨:“做菜啊。做菜本来就是门学问。《道德经》不是说了吗,治大国如烹小鲜。其实做菜跟你管那个助学基金,还真有点像。”
李曼眨了眨眼:“啊?”
韩学涛指了指案板上的东西:“我们碰到事情觉得乱、觉得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别急着一头扎进去,先把东西拆开,看看最基本的规律是什么。做菜也是一样。”
他把排骨推到一边:“做菜,最基础的就是两个部分。第一是做熟,第二是调味。当然,也有像刺身或者牛排那种做得半生不熟的,但那也只是第一部分的变种。反正,第一先求能吃,第二是变得好吃。”
李曼听得一脸认真:“听着好像还有点道理。”
“当然有道理。”韩学涛指了指排骨,又指了指土豆,“比如这个。排骨至少得炖四十五分钟,土豆十五分钟就熟。你知道这个规律,第一步不就解决了?先炖排骨,时间差不多了再放土豆。”
李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韩学涛又拿起五花肉:“再比如这个,排骨、五花肉都得先去腥,焯水。就跟你们做账一样,有些烂账、乱账,得先单独拎出来处理。你不能什么东西都不分,生的熟的一锅乱炖,那最后肯定一股怪味。”说着,他已经把肉放进锅里焯水,然后又转身拿起西红柿和鸡蛋。
“西红柿炒鸡蛋就更简单了。鸡蛋先炒,盛出来,再炒西红柿,最后把鸡蛋倒回去。为什么?因为跟会计一样,计算要有顺序。顺序一错,味道就完全不一样。”
李曼站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忽然没来由地安静了下来。她看着韩学涛熟练地处理着手里的菜,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幕。
高中毕业那年,她在春梅宾馆打工。那时候的韩学涛也跟现在一样,教过她练习听力的方法。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学英语是这样,做生意是这样,甚至连做一道菜,他都能从里面给你讲出一套道理来。
偏偏这些道理,是她没听过的,也想不到。
李曼看着他,想起昨晚被他不由分说地搂在怀里,忽然有些骄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