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卧室。
李曼的烧刚退了一天,身子还虚着,脸色虽然已经好了不少,可人还是懒洋洋的,靠在床头都觉得没什么力气。
韩学涛心里其实装着出国的事。明天就要走,这一趟又不是出去玩,后面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他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失了分寸。说到底,他这个人自制力很强,越是事情多,越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可李曼不这么想。
她知道他明天就要走,也知道下午韩学涛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自己偏偏又在这时候病了,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女人到了这个时候,想的东西总跟男人不一样。她也没什么经验,只是笨拙地凑过去,想给他一点温存。
动作生涩得甚至有些慌乱。
韩学涛起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曼被他看得脸一点点红起来,却还是硬撑着没躲,像是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显得更不好意思。
可越是这样,越让韩学涛心里发痒。
他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伸手一把将她整个搂进怀里,胳膊一横,直接把人箍住。
“行了。”
李曼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我……”
“你什么你?”韩学涛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烧刚退,就别跟我逞强。真想让我明天走的时候还惦记你?”
李曼抿着嘴,不说话了。
韩学涛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她肩膀,语气却不容商量:“睡觉。”
李曼被他牢牢夹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韩学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李曼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韩学涛简单收拾了一下,跟她道别,便去了机场。
——
广州,黄花夜市。
天刚擦黑,整条夜市已经彻底活了起来。
小吃摊的油锅滋滋冒着油花,杂货摊把货一路摆到街边,发廊、按摩店和小旅馆的霓虹灯一块接一块亮起来,红的、绿的、紫的,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人群挤在狭窄的街道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摩托车喇叭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全是油烟、汗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热闹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韩学涛站在一家美容美发店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而是抬头看了看门头。
招牌已经换了。
红底黄字,四个大字——“丽丽发廊”,俗得毫不掩饰,旁边还画着一个卷发女人的头像,外面围了一圈不断闪烁的灯管。站在街上看过去,倒真有几分九十年代港片里那种廉价夜总会的味道。
上一次来这里,他身边还有展雪。
这一次,只剩他自己。
韩学涛在门口站了两秒,随后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不大,几张理发椅靠墙排着,镜子擦得倒还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早就过时的发型海报。一个矮墩墩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低着头给一个烫头的大妈上卷发杠。他留着一头长发,随手扎成马尾,手上的活却很利索,一根接一根,没一会儿,大妈脑袋上就已经密密麻麻全是麻花。
蛇七。
韩学涛没叫他,只在旁边找了张凳子坐下。
蛇七从镜子里看见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透过镜子轻轻点了点头。等最后一根卷发杠固定好,他才拿过塑料罩子往大妈头上一套,接上烫发机,机器嗡的一声响了起来。
“靓女,还得等一会儿,差不多半个钟。”
蛇七说着,抬眼看了一下镜子里的韩学涛,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
韩学涛站起来,跟着他往店后走。
两人穿过一块油腻腻的布帘,后面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错身过去的走廊。尽头堆着纸箱、旧吹风机和几台不知道还能不能工作的理发设备,蛇七走到最里面,蹲下身,在架子底下摸索了几下。
“咔”的一声。
下一秒,那排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货架竟然向旁边滑开,后面露出一扇不起眼的暗门。
韩学涛看了一眼,没问。
蛇七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还小,一张旧桌子、一只保险柜,墙角堆着几只纸箱,空气里带着一股地下室似的潮味。蛇七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随手递了过去。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韩学涛接过来,直接拆开。
身份证、户口本、护照,还有几份配套材料,一样不少。他低头翻了一遍,确认东西齐全,这才问:“这个身份,黑的还是亮的?”
蛇七靠在桌边点了根烟,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半黑半亮。”蛇七吐出一口烟,“证件是真的,户籍也是真的,公安那边查得到这个人,人口信息、户籍底册都对得上。这个人十几岁出去打工,后来就没消息了,户口一直没注销,也没被标成死亡。你要得急,我也只能先给你弄这个。”
韩学涛翻着手里的材料,头也没抬:“脸呢?”
蛇七摇摇头:“脸没洗。”
这三个字一出来,韩学涛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蛇七说的“洗脸”是什么意思。
这种身份,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那张身份证,而是身份证背后的那套真实身份记录。
纯假的身份反而最容易出问题,系统里查不到,随便一核就穿帮;真正有用的,是这种人是真的、户籍是真的,只是本人失踪多年,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社会上每年都要大量失踪人口,他们的资料就是蛇头的金矿。只要手续做得漂亮,很多环节都能经得起查询——身份是真的,人却不是原来那个人。
但问题就是相貌。
这年头虽然还没有随处可见的人脸识别,但绝大多数人还是一眼能分出区别。
而所谓“洗脸”,就是拿到这种身份以后,想办法通过补证、换证、更新照片等普通户籍业务,把新的照片一点点塞进原来的身份记录里。时间拖得越久,痕迹越自然。等原来的那张脸慢慢从系统里退下去,新的人顶上来,这个身份才算真正变成自己的。
当然,这些业务也不用本人出面,蛇头就能办,只是需要时间。
而现在的问题是,韩学涛根本没有这个时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和他只有五分相似。
蛇七夹着烟说:“你要是早半个月告诉我,我还能给你把脸洗了。现在你明天就要走,我上哪儿给你凭空变一张跟你一模一样的脸出来?这个已经是我挑过的了,至少远看还能糊弄。看你长得这么帅,总不能给你弄个刘欢身份去外面吧?”
韩学涛一笑,继续翻护照。
护照上的出入境记录倒是不错。
原来的持有人以前经常往返几个不需要严格边检的陆路口岸,人工通道盖过不少章,前前后后攒了十几条短途出入境记录。
这个细节反倒成了优势。
一个从没出过境的人,第一次拿着新护照出国,容易引起注意;可一个本来就经常来回跑的人,在边检人员眼里反而没那么扎眼。高频往返本身就能解释很多事情,至少不会让他的第一次出境显得那么突兀。
韩学涛合上护照,心里已经有了数。
当然不算完美。
但他现在缺的就是时间,能找到这样一份真实身份,已经算蛇七办事靠谱了。
他把东西重新装进牛皮纸袋,封好,抬头看向蛇七:“钱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