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国之后，韩学涛顿时有一种龙归大海的感觉。
上一世说起来，他接触最少的地方反而就是国内。那里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每次跨入都让他小心翼翼——倒不是怕什么具体的人或事，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细密如蛛网的规则感。可在结界外面，他知道的事情、了解的信息、手握的资源，都要多得多。
以韦金水的名字到了越南之后，就更是没什么能拦住他了。
他不坐飞机，而是通过陆路通道进入柬埔寨。
这在越南很容易做到——越南有着极其松散的边民互市网络，柬埔寨和越南之间几乎没有严格的跨境身份检验。全程不产生任何国际航班出入境记录，也就避开了国内边检的跨境数据追踪。
而进入柬埔寨之后，事情更简单了。当地的领事代办规则极其宽松，直接找个有渠道的中介，用韦金水的身份证申请泰国落地签就行。
不过他还是没坐飞机。
从柬埔寨走陆路口岸进入泰国东部的尖竹汶府，这条路线只有小型地方边检站点，出入境记录仅留存于当地的纸质台账。别说不会同步进入泰国全国的移民系统了，就纸张这东西，哪天少两张，或者谁抽根烟不小心烧掉一本，估计也不稀奇。
没办法，谁让他的身份特殊呢？
做着涉密的生意，同时又是军方和国家地理中心的专家。这样敏感的身份，使得他根本没办法像老洪、刘骏那样自由。还好以前经验丰富，知道的路子多，要不然真是寸步难行。
就这样，三天之后，韩学涛进入了吉隆坡。
到了吉隆坡就更方便了。这里他以前来过，不止一次。
去半山芭的手机黑市，在一个没招牌的小摊上买了几部手机，然后从摩哆司机那买到空白预付费卡——没有实名制，直接插卡就能打电话。
当然，这时候吉隆坡其实遍布着投币式公用电话，很多电话亭也卖那种不记名的预付费电话卡，现金买卡不用任何身份登记，直接就能打国际长途。很多跑走私的外籍人员都喜欢用这种方式联络。
韩学涛也买了几张，不过手机也得备着，联系更方便。
他蹲在一家小旅馆的楼梯间里，把新买的预付费卡插进手机，拨通了老洪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老洪，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小子？”老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过来的？”
这几天，没有韩学涛的消息，老洪真是有点担心。这家伙从没出过国，拿着一个假身份，甚至还是没洗过脸的假身份，这一路上可是不好走。
韩学涛笑了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没坐飞机，也没坐实名购票的长途大巴。手机都是在半山芭黑市刚买的，卡是从摩哆司机手里拿的，放心吧。”
老洪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小子……这几天没消息，我还担心你出事。你这假身份办得急，连脸都没洗干净就上路了，我还寻思着你别他妈在哪个口岸被人摁住了。老子都准备好了，等你一出境就安排人去接——你倒好，直接摸到吉隆坡来了？还他妈挺快？”
韩学涛淡淡道：“想摁住我，可没那么容易。”
老洪彻底没话说了，半晌才问：“你在哪呢？我现在就去接你。”
“半山芭，靠近那个老巴刹的巷子口。”
“等着，半小时。”
挂了电话，韩学涛把手机装兜里，然后下了楼，在街边一个摊子上买了一盒椰浆饭。
那是一种吉隆坡街头最常见的填肚子吃食，用报纸包着，里面是米饭、几条江鱼仔、半颗水煮蛋和一勺参巴辣酱。
他蹲在路边，背着一个灰扑扑的蛇皮袋，脚下踩着一双磨得发白的旅游鞋，蓝色的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刚下长途大巴的外劳。
大概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拐进巷口。
车停稳，司机先下来，快步绕到后座，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
老洪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那个派头十足，简直亮瞎人的狗眼。
他穿着一身丝绸的中装，浅褐色，料子泛着暗暗的光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是马来西亚华侨老富豪的标准像——那种在吉隆坡唐人街说一不二、在福建会馆里坐头把交椅的人物。
韩学涛蹲在路边，手里捧着那包椰浆饭，正往嘴里扒拉，一抬眼看见这阵仗，心里那股气就不打一处来。
出来接个人，你打扮成这样，诚心寒惨我是吧？
而老洪下车后，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个蹲在路边、灰头土脸、身边瘫着蛇皮袋，捧着报纸包饭往嘴里塞的年轻外劳。
老洪嘴角一抽，心里大乐——小子，你也有今天。
可下一秒，他脸上就换了一副激动的神情，快步朝韩学涛走过去，嘴里高声喊着：“乖孙！小波！我的小波！”
韩学涛听到这称呼，脸瞬间就黑了。
老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张开双臂就把他搂进怀里，贴在他耳边：“给你办了新的身份，是我老家堂侄的孩子，你得喊我四爷爷。”
韩学涛心里暗骂一声，老东西，这回被你占了便宜。
他手里那包椰浆饭往地上一扔，反手就搂住老洪的脖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四爷爷！小波总算见到您了，四爷爷！”
他这一激动，手上一使劲，勒得老洪差点没背过气去，连忙拍他后背：“行了行了，臭小子，演技有点过了。”
两人这才松开。
旁边管家已经走上前来，微微躬身：“老爷，上车回家再叙旧吧。”
老洪拉着韩学涛的胳膊，一脸久别重逢的欣慰，掏出真丝手绢抹着眼角，嘴里连声说：“好好好，上车说，上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