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真将羊皮纸重新折好,贴身收起。
他抬起头,看了眼天色。
“时间不早了。”陆真喃喃自语。
这一次闹的很大。
林家老祖被当众斩杀,那可是神融境的老怪物。整个三宗城,明天一早绝对会翻天。
无数双眼睛都会把目光盯在这个事情上,并且进行查探无相修罗的下落。
“赶紧回船上。”
只要他安安稳稳的停留在顺江而下的楼船里面,拥有着秦薇打掩护,谁也不会把这个惊天动地的无相修罗,以及玄剑宗的第一亲传联系在一起。
陆真没有停留。青色身影瞬间融入夜色,朝着巴蜀江面楼船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三宗城,在这个时刻已经彻底变的明亮了。
不是天光,是满城的灯火。
林家大院的废墟上面,还向外冒出着缕缕的黑烟。
无数世家大族,宗门暗探,以及情报组织的人,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一样,在废墟的周围疯狂的进行打探。
无相修罗。光明正大,两刀斩了神融境的林家老祖。
那股遮天蔽日的黑色煞气,根本没有办法隐瞒住别人。
很快,就有眼毒的老辈高手认了出来。
那是属于入玄级的秘术。
太清宗的主峰大殿里面。
太清宗宗主面色凝重,手里捏着刚送来的密报。
玄剑宗的太上长老陈枯荣也连夜赶到了这个地方,坐在了下首的位置,眉头被拧成了一个死结。
“秘术入玄...”陈枯荣声音有些干涩。
在武道一途上,刀法以及剑法入玄已经是难如登天了。
可是秘术入玄,会牵扯到气血质变以及天地规则的深层共鸣,比兵刃入玄还要难上十倍。
“这无相修罗,到底是个什么人?”太清宗宗主放下密报,眼神惊疑不定。
“不仅是实力。”陈枯荣沉着声音说道,“他在动手之前,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百年来林家做了什么,还需要我说吗?’”
大殿内部变的安静了下来。
这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林家在这百年的时间里,到底在暗中谋划着什么事情,竟然惹的这等绝世凶神亲自登门把他们灭口?
“查。”太清宗宗主冷冷吐出一个字。
“把林家在这百年以来的底细,翻个底朝天。就算掘地三尺,也必须要弄清楚他们到底干了什么勾当。”
城东的地方,是方家的大宅。
方镇海和方道明相对而坐,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谁也没心思喝。
这两个人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但是精神却亢奋的有些吓人。
“大哥...”方道明咽了口唾沫,声音压的极低,“那把刀,那股庚金煞气,绝对错不了。”
“无相修罗,就是顾亲传。”
方镇海死死的攥着他的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在一直跳动。
之前外界都在传,说这肯定是个驻颜有术的老怪物。
可他顾尘在万星楼闯登龙道,那是实打实测过骨龄的。
三十一岁。做不了假。
三十一岁的年纪,有着通玄级的刀法,以及入玄级的秘术,用了两刀就把神融斩杀了。
“洪武大帝...”方镇海在喃喃自语,他的声音都在发生着颤抖。
“这是第二个洪武大帝啊!”
他猛的站起了身子,在屋子里面来回的踱步,眼神变的越来越明亮了。
“这是天大的机缘!是我方家一飞冲天的机缘!”
“老二,有关于铸刀的这个事情,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那几个参与铸刀的工匠...”方道明迟疑了一下。
“给足了安家费,把他们送到乡下的庄子里,严加进行看管。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到三宗城了。”方镇海咬着牙说道,“至于知情的那几个管事,你以及我亲自出手解决。把他们的嘴彻底封死。”
“明白。”方道明重重的把头点了一下。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给方家招来灭顶之灾,也可能错失这泼天的富贵。
在阁楼下方的另外一处显的十分幽静的院落里。
方柔披着单薄的外衣,静静站在窗前。
刚刚那一道把夜空撕裂开的暗金色的刀光,以及那一股惨烈到了让人感觉到窒息的庚金煞气,她也是看到了的。
那一股煞气,以及前些日子在后院剑炉里面爆发出来的气息,是如出一辙的。
父亲和二叔大半夜不睡,在阁楼里密谈。
在院子里面,隐隐的有着护院被紧急调动所发出的细微的脚步声。
方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在她的脑海里面,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那一个背负着重刀,并且独自走向长街尽头的挺拔的背影。
“无相修罗......”
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
巴蜀三峡。
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连江水拍打着船舷所发出的声音都会显的有一些发闷。
有一道青色的影子,凭借着浓雾的掩护,悄无声息的贴上了这一艘楼船。
通玄级的身法,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
木窗开合,眨眼间陆真重新回到了船舱里。
刚一落地,他的脑海中就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哼哼……咕咕嘎嘎……”
咕嘎平时都是贴身待在陆真的胸口位置,但今晚因为秦薇留宿,陆真便提前把它安置在了隔壁的侧房里。
刚才出去办事,自然也没有带上它。
此刻察觉到陆真悄悄返回,小家伙立刻在脑海里发出了声音。
陆真一边脱下沾染了夜露的外衣,一边在脑海中回应道:“大晚上不睡觉干嘛。赶紧睡吧。”
安抚好咕嘎,陆真这才将目光投向床榻。
在床榻的内侧。秦薇把眼睛闭着,呼吸保持着均匀。
但她其实早就醒了。
或者说,在陆真离开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稍微一想,便明白了今夜的这出戏。
顾亲传把她留了下来,这分明是凭借着她的名头,在打着掩护。
自己,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幌子。
但秦薇不在乎。在这乱世里,人最怕的不是被利用,而是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顾尘能把这种隐秘的事交给她来掩护。
这说明了信任。
想到这个地方,她的心里面反而产生出了一丝踏实的感觉。
就在她正进行胡思乱想的期间。
忽然,一阵带着江面水汽的微凉夜风,轻轻扫过床榻。
榻的边缘微微的往下沉了一下。
秦薇心头一跳,没敢睁眼。
下一刻。
一只带着些许凉意的大手,顺着锦被的缝隙探入到了里面。
粗糙的指腹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老茧,不轻不重的上了她温软的起伏。
秦薇的身子猛的颤抖了一下,喉咙里面压抑不住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夜色还长。
江面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
...
万里之外。
中亚·君士坦丁堡。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道,在石堡的深处,是一间阴冷并且宽阔的家族圣堂。
墙壁上插着粗大的牛油火把,火光摇曳,将高大的穹顶照的忽明忽暗。
在圣堂的正中间,并没有进行神像的供奉。
而是错落有致的摆放着一个个精雕细琢的白石台。
在石台的上面,覆盖着透明的水晶罩。
里面种植着一株株奇异的血色荆棘。这个是遗留者家族所特有的血脉伴生植物。
人在,荆棘生。人死,荆棘枯。
老仆汉斯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打出了一个哈欠。
他裹紧了身上破旧的羊皮袄,慢吞吞的在石台间巡视。
每天夜里,他都要来这里看上一眼。
几十年的时间了,一直都是如此的。
汉斯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迷迷糊糊的走到圣堂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最高、最华丽的白石台。
这个石台的周围镶嵌着金边,并且水晶罩也比其他的那些要大上一圈。
里面种着的,是整个家族最尊贵的一株血色荆棘。
那个是圣子亚当·十三世的伴生植物。
汉斯习惯性的举起马灯,往水晶罩里照了照。
忽然。他浑身一僵。马灯在半空中顿住了。
汉斯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脸几乎贴在了那个冰冷的水晶罩上面。
原本鲜红欲滴、生机勃勃的血色荆棘。
在此刻,竟然变成了一截灰败干瘪的枯枝了。
叶片掉落,化为黑灰。连根茎都彻底腐朽了。
当啷!
汉斯手里的马灯掉在石板地上,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天啊...”
“主上...”
他死死盯着那截枯枝,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这...这是圣子的...”
圣子啊!
那可是主上在这世间的“手脚”,是家族百年不遇的完美血脉。
是注定了要带领着家族重返巅峰的无上存在。
在家族里,圣子的话,就等同于主上的神谕。地位之高,连那些活了上百年的长老都要跪伏。
可现在,代表圣子生命的荆棘,枯死了。
汉斯的脑子里嗡的响了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的状态。
他知道,天塌了。事情大条了。
整个家族,甚至整个遗留者阵营,都会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怖的风暴。
“出事了...出大事了!”
汉斯连滚带爬的从地上挣扎起来。
他顾不上捡起地上的马灯,手脚并用,跌跌撞撞的朝圣堂外跑去。
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变调的嘶吼。
“来人!快来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