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村子里先醒过来的是烟。
夜里的紫黑火焰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处烧塌的木梁还在往外冒烟。风从北边荒原吹过来,把硫磺味和焦木味一起压在村子上空。
赵家粮仓没烧着。
村东边烧了两间民房。
一间屋顶塌了,梁柱斜着插在灰里。另一间只烧掉半边,墙还立着,只是窗框全黑了,墙根被那些伪造魔气的药剂烧出一片发紫的痕迹。
屋主站在废墟前一句话也没说。
他手里攥着一把从灰里扒出来的铁勺,勺柄已经烫弯了。昨晚他和妻子、孩子都躲在地窖里。人没事,屋子却没了。
孩子们从地窖出来后先是被天光晃得睁不开眼,接着闻见烟味,看见大人脸上的灰和血,才慢慢意识到夜里真的出事了。
昨晚那个被母亲按着肩膀、不许出地窖的小男孩站在祠堂门口,盯着村东的废墟看了很久。
“娘。”他小声问,“魔族走了吗?”
他母亲把他拉到身后。“走了。”
“他们还会来吗?”
女人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向村北。
荒原在晨光里露出一层灰白色,远远看着很平静。昨夜的火光和喊叫声像是被风吹散了,只在地上留下凌乱的蹄印、脚印和几处烧黑的草。
“先回地窖拿东西。”
孩子被带走了。
加雷斯站在村口土坡下手里提着一只木桶。他已经忙了半夜,先让人把没烧透的火星浇灭,又让几个青壮把倒下的木梁拖开,防止余火再窜到旁边屋子。
他身上沾着泥和烟灰,剑已经收回鞘里。
昨晚被绑住的俘虏被集中关在打谷场旁边的旧羊圈里,羊圈里一共关着四个人。
陷在泥坑里的弩手,腿伤得不轻。被加雷斯打断手腕、试图闯地窖的佣兵。
还有低阶术士,术士被单独绑在最里面,他一直低着头。
那个喊错词的佣兵倒是醒着。他嘴里的破布已经取下来却再也不敢喊了。他坐在草堆上背靠木栏,眼神不断往外瞟,每当有人从羊圈外走过他就缩一下。
他昨晚已经看见队长杀了自己人,也知道逃走的那些人多半不会回来救他,只会回来让他闭嘴。
伊丽丝坐在祠堂门前的矮凳上,她的胳膊已经包扎过了,记录水晶放在她面前的一块平石上,水晶表面那点微光已经熄灭。
天亮以后,她先找村老要了一只干净木盒,又请来了昨晚守在各处的人。
“水晶现在要封起来。”
围过来的村民互相看了看,村老问:“封起来,是不让看了?”
“要让以后谁也没法说它被人换过动过,或者里面的东西是后来添进去的。”
伊丽丝抬起眼从药包里取出一小卷蜡,蜡在晨光下是暗青色的。
“记录水晶从昨夜开始记录,到现在一共经过了几个人的手,谁看见它做了什么都要记下来。”
村老沉默点了点头。
上午过半时,村北荒原上出现了一队人。
最先发现的是观察点的村民。
那人只是从土坡上跑下来,气还没喘匀就对加雷斯说:“北边来人了,骑马的十来个。”
加雷斯抬头望去。
那队人已经过了荒原边线。
他们穿的是北境巡防队的皮甲,外面罩着深灰斗篷,马鞍侧面挂着短盾和弩。队伍前头还有辆轻车,车上插着一面黑底银边的小旗,旗上绣的是北境军巡防营的纹章。
队伍在村北五十步外停下,先派了一人策马靠近。来人四十多岁,脸颊被北风吹得发红,皮甲胸前钉着一枚铜质徽章。
“谁是这里管事的?”
村老走了一步。“我是村老。”
加雷斯站在他旁边。
那人目光落在加雷斯脸上,显然已经认出来了。
“勇者大人也在。”
“在。”加雷斯道。
骑马的人扫过村里烧毁的房屋,又看向打谷场边的羊圈。
“我们接到附近驿站急报,说石嘴子村昨夜发生冲突,有人擅自聚集村民、设伏伤人,还扣押了北境境内的武装人员。”
村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加雷斯问道。“谁的急报?”
“巡防事务,不需要向外人解释。”
“他们不是北境军的人。”村老说。
那人看向村老。村老指了指羊圈,又指了指烧过的房子。
“他们夜里扮成魔族来烧村,放火抓人。我们不扣他们,难道等着让他们再烧一遍?”
骑马的人皱起眉。
“村老,事情未明之前不要听信一面之词。现在请将俘虏和缴获物品交由巡防队暂管。我们会带回去审查。”
说着身后的巡防队已经有几个人下马了,他们目光直接落在伊丽丝面前的木盒上。
伊丽丝伸手压住盒盖,加雷斯上前半步。
“俘虏不能交。”
巡防队的人脸色冷下来。
“勇者大人,这里是北境。你没有调动地方民兵的权限,更没有私设囚禁的权力。”
“昨夜只有守住自己家的人。”
“至于俘虏,”他看了一眼羊圈。“他们持械袭村。村民当场制住他们,按北境的律法也有权交由立案机关审理。”
“你说立案机关?”
那人冷笑了一下。
“这里离凛冬城多远勇者大人比我清楚。等你们的人到,尸体早凉了,证词也未必还在。”
“所以更不能交给你们。”
这句话一出,村口气氛瞬间绷紧。
巡防队后面有人握住了剑柄。村里的青壮也下意识往前靠,他们手里拿的是木叉和柴刀,真动起手来根本不是巡防队的对手。
加雷斯回头看了一眼。“都别动。”
加雷斯重新看向巡防队领头的人,从贴身内袋里取出急信展开。
“灰枝教区异常物资,已经由马修·格兰证词确认。路引方向指向石嘴子村北侧荒原。凛冬城已立案。”
领头的人盯着信纸,加雷斯没有把信递出去。
“从紫黑火焰药剂到假角盔,从现场抓获的人到记录水晶,全都和这起案子有关。”
“我已经按证据顺序封存。村老和守夜的村民都留下了证言。”
他说完侧身让开。
伊丽丝将木盒放到石板上,盒盖上已经滴了暗青色的封蜡,封蜡中间压着村老的印章,旁边的纸上是一排或斜或糊的指印。
领头的人下了马,他走近两步。“你觉得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就能让巡防队在这里等着?”
加雷斯抬起手指向村北。“靠这些看见昨夜发生什么的人。”
村老站在他左边,伊丽丝站在他右边,祠堂口的女人牵着孩子,昨夜三个观察点的六个人也都站了出来。
领头的人看着这些村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他以为活下来的人会急着把麻烦丢出去交给上面处理。石嘴子村没有这样做,他们把烧掉的屋子留在身后,站到了证物前面。
“我们不阻拦你们查。”加雷斯说。“我也不会离开村子。在凛冬城法务分署派人抵达前,俘虏和证物谁也不能带走。”
领头的人盯着他。“如果我非要带呢?”
“那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接管文书。写明你接走了什么人,送往何处。在场所有人也要按指印。”
巡防队领头的人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若强行带走就得留下名字和去向,他若不写便等于承认自己只想让东西消失。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站上土坡看了一眼,随即回头高喊:“又来人了!”
巡防队的人也转过头。
村南晨雾里一队骑马的人正朝石嘴子村赶来,队伍最前方一面深蓝旗帜在风里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