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越过荒原尽头,晨雾还没散透。
深蓝旗子挂在匹马侧旁,被风吹得一展一收。队伍一共八人,两人腰间配着短剑,其余人带着文书盒和皮卷。
巡防队领头的人站在村口,脸色不太好看。他认得那面旗,凛冬城法务分署。
最前面的人下了马。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黑色长外衣扣得很严实,领口别着一枚银秤徽章。他下马后从怀里取出一份封蜡文书。
“石嘴子村村老在吗?”
村老往前一步。
“在。”
男人展开文书,当着所有人的面念道:
“凛冬城法务分署,依据灰枝教区异常物资案补充线索,以及石嘴子村昨夜发生的伪装魔族袭村事件,现依法派遣勘验队、书记员和夜影见证人员入村。”
“从此刻起,石嘴子村内与本案有关的俘虏、物资、伤者,以及现场痕迹,均纳入凛冬城法务分署临时保全范围。”
“未经法务分署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移证物,不得毁坏现场,也不得私下审讯俘虏。”
他念完将文书折起。
“我是凛冬城法务分署第三勘验官,罗文。奉尼克大人命令,接管此地的勘验和保全。”
加雷斯看着罗文,他见过不少人拿着文书说要接管什么。有的人想替事情找个说法,也有人只想借着文书,把该带走的东西带走。
罗文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
“按顺序做。”
“先救人,之后封场。书记员记录入村时辰,还有在场的人和现有证物。勘验组去火场检查伤口和箭羽。夜影守住外围不许任何人单独离村。俘虏分开看押,不准碰面,也不准交谈。”
“是。”
队伍立刻散开。
两名背药箱的人先往村东烧毁的民房走去。他们先问村里谁受了伤。昨夜被烟呛到的老人,搬木梁时砸伤脚的青年,还有胳膊受伤的伊丽丝都被一一记下。
其中一个女医师走到伊丽丝面前。“弩箭擦伤?”
“嗯。”
“箭呢?”
加雷斯指向祠堂边的木柱,那支箭还钉在那里。
女医师让同行的人拿纸卷接住箭旁的木屑,又用细布包住箭杆。确认尾羽完好后,她才慢慢将箭取下。
勘验官罗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戴上一副薄皮手套,接过那支箭,只看一眼,目光便立马凝住。
“北境军械铺,第三批式样。”
巡防队领头的人立刻皱眉。
“箭羽相同不代表出自军械铺。北境猎户和佣兵里用这种箭的人很多。”
“对。”罗文点头。“先记录它的样式和材质。至于来源,等军械铺的出库册送来,再核对商会交易单和沿路路引。”
他说完将箭放进一只细长木匣,书记员立刻落笔。
“加上这一句,由巡防队与村民共同见证。”
巡防队领头的人脸色更难看了。罗文仿佛没有察觉,只对村老说道:“请找两位昨夜在场的人,一起看着封箱。”
村老很快叫来两个青壮。一个守在祠堂口,另一个亲眼看见伊丽丝受袭。
罗文把封蜡滴在铜扣上,先压下法务分署的银秤印,接着让村老将村里的木印压在旁边。
巡防队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罗文勘验官。这里是北境巡防辖区。凛冬城既然已经立案,巡防队也该参与调查。”
“当然,巡防队可以参与。物证和俘虏必须留在保全流程里。谁也不能绕过勘验单独带走。”
“这是重大案件的规矩。您若有异议,可以在接管记录上署名。我会将那份记录随文书送往凛冬城。”
巡防队领头的人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你们来得倒快。”
“昨夜第一轮钟响时,我们就已经收到讯号。”罗文说完没再解释。
加雷斯目光微动。
原来尼克收到的不止是他送出去的消息。石嘴子村的钟声刚响,凛冬城的人就已经动身。
那边,伊丽丝将记录水晶交给了勘验组,水晶被放到祠堂门前的石板上。
罗文先让书记员念出昨夜写下的水晶保管记录,又让村老、堤坝后的两名村民和伊丽丝逐一确认。
巡防队里有人低声说:“这种东西,谁知道能不能伪造……”
罗文抬起头。“所以才要封存,水晶不能单独定案,现场的火痕和箭羽都能对照。还有药剂残留和俘虏证词都要逐一核验。”
“有人觉得记录有假可以在文书上署名,但也要写出依据。”
那人不说话了。
记录水晶被放入黑木箱,封完后罗文将钥匙挂到腰间,他让人将木箱放回祠堂内。
羊圈那边也开始处理。
四个俘虏仍被绑在里面,低阶术士被单独关在最里侧。
罗文走进羊圈。“昨夜谁和谁说过话?”
佣兵愣住。“什么?”
“谁同队,谁同马,谁住过同一个营地,谁知道彼此的名字。”
罗文站在他面前。“说清楚。从现在起,你们分开关押。”
佣兵脸色变了。“我们……”
“你们不是魔族。”罗文接过他的话。“昨夜的村民已经看得很清楚。”
他转头看向羊圈外的人。
“先把这个人带去村西空屋单独看守。低阶术士送去祠堂后屋。弩手去老祠堂地窖旁的柴房。手腕受伤的那个送去村东没烧毁的空屋。”
“每处留两名看守。”
喊错词的佣兵终于慌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拿钱办事!我不知道主教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罗文停住脚步。
“那你知道谁给了你钱。”
佣兵张了张嘴,罗文没有逼问。
“等会儿会有人单独问你,想起什么,随时可以说。”
佣兵被带走,回头看了一眼村北方向。那里一片空旷。昨夜逃走的队长没有回来,也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
火场勘验比所有人想得都久。
法务队的人拿着细木尺量过火焰烧过的高度,又从民房墙根、残梁缝隙和泥地里分别刮取黑紫色残渣,每一份残渣都被分成三包。
巡防队领头的人看着那三包东西,渐渐明白了罗文的用意。
法务分署无意抢功,他们在提前留下复核的余地。
中午时分,一匹快马从北方大道赶来。
马跑得很急,马背上的信使几乎是滚下来的。他身上穿着大公府的灰蓝短外衣,靴子上全是泥。
“北境巡防队在吗?”
巡防队领头的人走过去,信使将一封带着大公府火漆的文书递给他。
“艾德里安大人急令。”
那人接过信拆开。看了第一行后,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加雷斯站得不远,风正好从那个方向吹来,信纸翻动,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石嘴子村疑案既由凛冬城法务分署先行立案,北境巡防队应协助维持现场秩序,不得擅自转移俘虏与物证。
北境军械铺应即刻封存近三月制式弩箭和箭羽的出库记录,接受凛冬城法务分署与大公府协查官核验。
灰枝教区及其下属修道院,近月涉及硫磺散和沸血剂的路引、账册与仓储记录,应暂时查封,待进一步审查。
若有阻挠,记录姓名,报至大公府。
巡防队领头的人将信折起。
“艾德里安大人怎么说?”有人问。
大公府没有替任何人定罪,也没公开指向教廷。
这道命令已经足够明确,证据查清以前北境军不会替任何人把东西收走,军械铺也没机会自己清理账册。
“协查。”巡防队领头的人最后说道。“我们留在这里,协助法务分署封锁村口,核对昨夜那些人的撤离方向。”
村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烧毁的房子还在冒烟,祠堂后屋里伤者仍在低声呻吟,那些逃进荒原的人会不会回来也没人说得准。
村老慢慢松开了攥着铜锣的手。
加雷斯看着那封大公府文书也明白了艾德里安的选择。
眼下,大公府只是把一部分人从自己身边切开,让案卷能送到凛冬城。
案子查到最后,大公府会站在哪边谁都无法断言。
罗文收起记录板走到加雷斯面前。“尼克大人让我带一句话。”
加雷斯看向他。
“他说,你守住村子就够了,后面的事交给法务院。”
村东的风吹过烧毁的屋檐,祠堂里的黑木箱安静放着,羊圈已经空了。
几名俘虏被分别带走,彼此听不见声音,也不知道其他人会说什么。
加雷斯抬头望向村北荒原。
昨夜留下的脚印还没有被风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