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知道,这才是库克召开这次董事会的核心议题。
他在这个会上,提出来这个问题,陆明无疑要当面说服在场的所有董事,除了特努斯。
理查德与马克两位华尔街资方代表色淡漠地注视着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东方新董事。
陆明沉思片刻,开口了:“库克先生,我想先纠正一个问题。”
“泰坦计划为什么要重启,和为什么要把研发中心放在云梦,这是两个问题。前者决定苹果要不要造车,后者决定苹果能不能把这件事做好。”
他看着库克:“先说泰坦计划。”
“苹果过去最大的优势,是把复杂的技术藏在简单的产品背后。用户不需要知道芯片怎么设计,系统怎么运行,他只需要坐下来,就能得到最好的体验。”
“汽车其实也一样。发动机、底盘、电池、电控,这些东西很重要,但它们不是苹果真正应该争夺的东西。苹果要做的,是重新定义一辆车与人的关系。”
“如果只是造一辆更贵的电动汽车,那没有必要重启泰坦计划。市场上不缺这样的产品。可如果我们能把自动驾驶、人工智能、空间计算和苹果现有的生态整合起来,让汽车成为一个真正理解用户、服务用户的移动终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到这里,陆明站了起来,走到大屏前,指着刚才库克罗列出来的数据,和苹果未来的可能的风险,说道:
“至于过去为什么失败,我认为问题不在于苹果没有技术,而在于我们始终没有找到一条能够把技术、成本和量产统一起来的路线。”
“这一次,你们也看到了,为什么你们的董事会急切要求分走森翔的分红权?因为森翔可以提供机器人领域的感知、决策与运动控制技术。这个技术与当前所有机器人公司,都有着明显的技术代差。
所以,我们两家结合起来,苹果负责操作系统、用户体验。双方各自做最擅长的事,而不是从头到尾重复造轮子。”
库克点了点头,温和地看了看特努斯,特努斯同样用点头回应。
陆明转向第二个问题:“至于为什么研发中心放在云梦,我有三个理由。”
“第一,成本。”
“同样一支研发团队,在硅谷需要承担的薪酬、场地和配套成本,放到云梦,可以获得更大的预算空间。这笔钱,与其花在办公室和人员成本上,不如投入算法迭代、道路测试和工程验证。”
“第二,产业链。”
“汽车不是写出一套代码就能上市的产品。它需要电池、电机、电子元器件、精密加工、测试设备,以及大量供应商之间的协同。中国拥有最完整的汽车制造与零部件供应链。”
“第三,研发效率。”
陆明顿了一下:“汽车研发最怕什么?不是某项技术暂时做不出来,而是发现问题之后,改一个零件要等半个月,验证一个方案要跨越几个国家。”
“如果研发中心、试制工厂、零部件供应商和道路测试团队能够集中在同一个区域,问题当天发现,当天讨论,第二天就能拿出新的方案。这种效率,才是真正能缩短研发周期的东西。”
他看着库克,继续说道:
“当然,我不认为只要把研发中心放在云梦,项目就一定能成功。苹果仍然需要全球化的研发体系,云梦负责工程开发与产业化,硅谷保留产品定义、核心技术研究和全球协同。当前的世界要求我们彼此合作,是真正的合作。”
最后,陆明将特努斯的项目草案推给库克:
“库克先生,泰坦计划要不要重启,取决于这辆车有没有足够大的价值,研发中心放在哪里,则取决于我们能不能以更低的成本、更短的周期,把它真正造出来。”
“我给出的方案,是让苹果先把这场赌局的成本降下来,再决定值得押上多少筹码。”
陆明话说完,坐回了自己的位子,端起咖啡,浅浅喝了一口,低声说道:“说实话,没茶好喝。”
贝莱德的马克和理查德彼此看了一眼。
他们都是精算师出身的资本机器,对宏大叙事天然免疫,但陆明说的精简到极致的成本结构和试错周期,却切中了资本最在意的安全边界。
这个男人,确实有点东西,也做了十足的准备。
库克眼眸深邃,久久没有言语。
两分半以后,库克沉思许久,终于再度开口:
“陆先生,你介绍了在全球产业链中,中国不可或缺的地位,你们有最完整的产业链,但是,你们的竞争环境,我不敢苟同,如果将研发中心放在云梦,意味着,未来的整车制造也会放在云梦,中国首发,但当前理想、小米、小鹏、蔚来以及各种界,你怎么应对?如果在美国的话,我们只用面对特斯拉。”
库克这个问题,这不仅是市场维度的考量,更涉及地缘与商业安全的深层顾虑。
在他们看来,将核心研发放在早已杀成红海的中国腹地,无异于羊入虎口。
苹果造车还是个小孩子,而这几个车企,可都是几经厮杀才活下来大人物,苹果和森翔的车能不能从这几尊大佛口中活下来,需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陆明淡淡一笑:“库克先生,你说得对。如果苹果造一辆普通的电动汽车,放在中国,确实要面对一大群实力强劲的竞争对手。”
“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陆明盯着库克:
“苹果当年进入手机市场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选择避开诺基亚和摩托罗拉?”
库克一愣,陆明继续道:“因为苹果从来就不是靠避开竞争对手赢的。”
确实,苹果当年凭的是一股子冲劲,乔布斯走的也不是诺基亚和摩托罗拉的卤子。
陆明:“至于你说,在美国只需要面对特斯拉,这个判断,我认为恰恰相反。”
“特斯拉是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但它不是美国市场唯一的汽车制造商。福特、通用,还有奔驰、宝马等传统汽车品牌,都有自己的用户群、销售网络和技术积累。把研发中心放在美国,并不意味着我们只需要面对特斯拉,只意味着我们换了一个更严酷的竞争环境。”
陆明话锋一转:“而且,汽车行业和手机行业有一个很大的区别。”
“手机做得不好,用户最多换一部手机。汽车做得不好,用户可能要承担十几年使用周期里的维修成本、安全风险,以及二手车残值损失。”
“所以,我们造车,需要解决一个问题:用户为什么愿意买苹果的车?”
“如果答案只是品牌、屏幕更好看、系统更流畅,那么这辆车没有必要造。因为这些优势,不足以支撑我们在一个极度成熟的行业里重新建立生产体系。”
“但如果我们能把苹果和森翔的芯片、操作系统、人工智能和生态优势真正结合起来,借助森翔的机器人技术,解决智能驾驶、车内交互和复杂环境感知中的关键问题,让汽车成为一台能够理解环境、理解用户,并且持续进化的智能终端,那么我们争夺的就不是传统汽车市场里的一块蛋糕。”
“而是在创造一种新的产品体验。”
“当然,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得太轻松。中国市场竞争激烈,恰恰意味着消费者成熟、供应链完善、迭代速度快。我们可以在这里接受最严格的市场检验,再决定如何走向全球。”
陆明最终总结:“温室孕育不出来鲜艳的花朵,每一只白头鹰起飞之前,都要先经历摔死的担忧。”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坐在对面的硬件工程副总裁约翰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作为当年全程参与泰坦计划的老人,他太清楚过去十年苹果到底陷在什么样的泥潭里。
他们一次次因为成本超支和供应链滞后而推翻设计,最终沦为了保守妥协的牺牲品,陆明的剖析,确实切中了问题的核心。
最激动的当属特努斯,库克听完陆明的话,没有直接反驳,这已经是最好的信号了。
果然,许久之后,库克脸上再次浮现那副经典的温和笑容:“精彩的论述,陆先生。你对产品和市场的理解,令人印象深刻。”
但他没有直接拍板,而是当着所有董事的面,问了陆明一个看似与造车不相关的问题:“陆先生,你持有苹果1%的股份,按照今天的市值大约是500亿美金。你准备持有多久?”
这并非寒暄,对于一家市值突破五万亿美元的庞然大物而言,任何外部大股东的底层诉求,都关乎未来的股权版图与权力更迭,还有产品逻辑的可持续性。
沈璃下意识侧头看向陆明,陆明棱角分明的侧颜,让她稍稍安心。
陆明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所有董事,微微一笑,说道:
“一直持有,而且,越来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