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到内阁的时候，赵宁已经在了。
案头摆着两摞公文，左边一摞封皮上盖着工业部的印，右边一摞是三法司的回文。
赵宁坐在椅子上翻右边那摞，翻得不快，每一页停个三五息。
张居正进门的脚步没刻意放轻，但赵宁也没抬头。
“昨晚的事，听说了。”
张居正先开了口，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顺手把袖口理了一下。
赵宁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四个人移交三法司了，秦德昌那个最麻烦，背后牵着山西的几家矿商，都察院里替他说话的不会少。”
张居正端起桌上的茶盏，茶是温的，书办换过。他抿了一口，没接这个话头。
昨晚的事他不打算多聊。
赵宁处理得干净，他再说什么都像事后指点，没意思。
赵宁这时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常，跟平日里议事没什么两样，但张居正总觉得里头带着点什么——不是试探，也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知道了，确认他没什么要补充的，确认两个人在这件事上不需要多费口舌。
“兵调得怎么样了？”
赵宁把手里的公文合上，换了个话题，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过渡。
张居正放下茶盏。
这才是今天的正事。
上个月赵宁定下来的方案——从湖广、江西、广东各调一万五，再从南京调一万，凑够五万五千人，交给殷正茂统领。
粮草先拨半年，走财政部的账。
方案是赵宁拍板的，落实归他张居正管。
国防部的差事。
“湖广那边动了。”
张居正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搁在桌上推过去，“巡抚吴百朋回了文，一万五千人从武昌、岳州、长沙三府各抽五千，武昌卫出的是老营兵，岳州和长沙出的是屯卫，战力参差不齐，但人数够了，月底之前能集结完毕。”
赵宁翻开折子扫了两眼，没说话。
张居正继续说：“江西那边慢一些。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在扯皮，都指挥使何宗彦说南昌卫抽不出人，年初刚往赣南剿过一次匪，兵员折损了两成，还没补齐。我让他从九江卫和饶州卫凑，他回了封信，说九江卫要守江防，饶州卫的粮饷欠了三个月，兵士跑了不少。”
赵宁的手指在折子边缘点了两下。
“何宗彦这个人，是不想调，还是调不出来？”
张居正的回答很直接：“三分调不出来，七分不想调。江西的兵一直归他自己使唤惯了，往外调他心里不痛快。我已经让人带了句话过去，告诉他这是内阁的意思，不是商量。”
“他怎么说？”
“没回话。拖着。”
赵宁把折子合上，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张居正看他的表情，知道他在盘算。
何宗彦这种地方武官，手里攥着兵权，天高皇帝远的，内阁的话他未必真当回事。
打个报告说兵力不足，拖上个把月，朝廷也拿他没太大办法——调兵这种事，催得太急容易出乱子，催得太慢又耽误正事。
“给他十天。”
赵宁开口了，声音不高，“十天凑不齐一万五，让殷正茂到了江西之后自己去提人，拿我的手令，直接绕过都指挥使司。何宗彦要是有意见，让他自己来京城跟我说。”
张居正没立刻答话。
这一手够硬。
殷正茂拿着内阁首辅的手令去地方提兵，等于直接架空了何宗彦的兵权。
何宗彦就算再不情愿，面对殷正茂和一纸手令，也只能认栽。
但这么干的后果是，江西的武官系统会炸锅——今天你能绕过都指挥使司提兵，明天是不是就能绕过他们换将？
不过赵宁显然算过这笔账。
“广东呢？”
赵宁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直接问下一个。
“广东最顺利。”
张居正说，“两广总督殷正茂本人就在广州，他自己的地盘，提兵只是一句话的事。一万五千人从广州、肇庆、潮州三府调拨，半个月前就集结完了，现在驻扎在广州城外，等着北上的命令。”
赵宁点了下头。
这在预料之中。
殷正茂经营两广多年，广东的兵他调起来不费力气。
“南京呢？”
张居正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南京有点麻烦。”
赵宁的目光移过来。
“南京兵部尚书陈志回了公文，说南京守备兵力本就不足，一万人调走，城防空虚，万一出了事他担不起这个责。”
张居正从另一份折子里抽出陈志的原文递过去，“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不想出人。”
赵宁接过来看了两行，嘴角没什么变化，但手指翻纸的动作停了一拍。
“陈志跟谁走得近？”
张居正听懂了。
“高拱在的时候，陈志跟高拱有过几封私信往来。高拱走了之后，他消停了一阵，但最近跟南京的几个勋贵走得近，魏国公府上个月办寿宴，他送了一尊玉如意过去。”
赵宁把公文放下，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息。
窗外廊道上有书办走过，脚步声轻得像猫。
“粮草的事呢？”赵宁换了个方向。
“赵贞吉批了。”
张居正说，“半年的粮饷，按五万五千人足额拨付，银子从太仓走，粮食从南直隶的常平仓调。账目我过了一遍，没问题。但赵贞吉说了一句，说太仓今年的银子比去年少了一成二，如果后头还有大笔开支，得提前打招呼。”
赵宁没接这茬。
太仓的银子够不够，那是后面的事，眼下先把兵调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居正。
院子里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叔大。”
张居正抬眼看他。
“江西的事你盯紧，十天是底线。南京那边我来处理，陈志这个人不硬，拿捏他不用费太大力气，但南京的勋贵圈子不能让他搅进去。”
赵宁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居正脸上，“殷正茂出发之前，所有兵马粮草必须到位，差一个子儿一粒米都不行。”
张居正站起身，把桌上散开的折子归拢到一处。
“我知道。”
短短几个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赵宁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昨晚睡不得好？”
张居正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随口一问，但昨晚工业部的事闹到半夜，赵宁一个人去摆平的，张居正连面都没露。
这一句“睡得不好”，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全看怎么听。
“还行。”
张居正把折子夹进袖中，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赵宁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事。
“对了，朱载堉那边你帮我看着点。昨晚那一出之后，工业部的人心浮动，他那个脾气，怕是要跟人干到底。”
张居正应了一声。
赵宁推门出去，大氅的下摆擦过门槛，廊下的日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张居正眯了眯眼。
门合上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捏着折子的边角，拇指摩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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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五章奉上，昨天欠了两章，加上承诺加更的两章，一共还欠四章。
这四章，小弟在今天下午17:30奉上。
不敢保证能一次性全部补上，但尽量，至少会补上两章。
拜谢各位大大的支持，您们的付出小弟都看在眼里，无比感动！
小弟会用稳定、稳质的更新来汇报各位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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