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了严州府,江面就窄了。
殷正茂站在船头,两手背在身后,盯着前面灰蒙蒙的水面。
腊月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刀子似的往领口里灌。
他穿了件厚棉袍,外头罩着官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肚子上的肉把袍子撑出一道弧线。
身后甲板上,几十个亲兵缩在船舱檐下避风,铁甲片碰在一起,零零碎碎地响。
“大人,再有两日就到衢州了,要不要靠岸歇一晚?”
说话的是他的幕僚周应桢,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一双眼睛总像没睡醒。
这人跟了殷正茂八年,从两广到市舶司,账目人情没有他理不顺的。
殷正茂没回头。
“不靠。趁夜走,明天入江西地界。”
周应桢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船尾那几条跟着的运兵船,吃水深,走得慢,桅杆上的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看着精神,其实船舱里的兵一个个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
广东兵,受不了这个天。
殷正茂当然知道。
一万五千人从广州北上,走了将近一个月,越往北越冷,棉衣是临走前赶制的,料子薄,不顶用。
他拨了一笔银子在沿途买棉被,买到的质量参差不齐,但好歹能裹着睡觉。
银子是从市舶司的账上走的。
这笔钱怎么走、走哪条线、回头怎么销,殷正茂比谁都清楚。
市舶司三年,过手的银子堆起来能把他那个总督府埋了。
他从里头截了多少,他自己有数,赵宁也有数。
赵宁从来没问过。
殷正茂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就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不是感激——感激太轻了,也不是畏惧——畏惧不够准确。
更像是一个赌徒在牌桌上碰见了庄家,庄家明明看见他出老千,不揭穿,还给他续了一杯茶。
这杯茶你喝不喝?
喝了,你就是他的人;
不喝,你连桌子都上不了。
殷正茂喝了。
他不但喝了,还喝得痛快。
市舶司总督,管着大明朝最肥的一条水路,月港的关税、泉州的船引、广州的番货,每一笔都从他手上过。
赵宁把这个位子给他,不是因为他殷正茂有多干净,恰恰是因为他不干净。
一个干净的人坐在那个位子上,三个月就得被底下人架空。
殷正茂贪,但他贪得有分寸,该上缴的银子一厘不少,该办的事一件不落。
赵宁要的就是这个——能办事,能控局,手脚不干净没关系,只要链子在他手里攥着。
这条链子,殷正茂认。
“大人。”
殷正茂回过神来。
周应桢凑近了一步,压着嗓子说:“后面那条船上,游击将军陈九经在闹。”
“闹什么?”
“说兵士冻病了十几个,要靠岸找郎中。还有就是……”
周应桢犹豫了一下,“还有就是骂街。”
“骂谁?”
周应桢看了殷正茂一眼,没直说。
殷正茂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用问也知道骂谁。
这帮武官,在两广待惯了,突然被拉出来往西南打仗,心里不痛快。
市舶司的差事多肥?
光是护航巡洋,一趟下来油水就够养活一家老小。
现在倒好,丢下肥差去钻山沟打土司,换谁都要骂娘。
“他怎么说的?原话。”
周应桢清了清嗓子,学了个大概:“说咱们在浙江好好的,一道调令就把人往火坑里踹。朝廷那帮老爷坐在京城喝茶,知道什么叫打仗?市舶司的银子一年几百万两,养着咱们不好吗,非要拿去填西南那个无底洞——”
“行了。”殷正茂抬手打断他。
江风又刮过来一阵,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殷正茂的脸被风吹得发木,但眼睛里的神色很清醒。
陈九经这个人他了解。
打仗是把好手,在两广剿匪的时候一个人提刀冲在最前头,砍了十几颗脑袋,胆子大得不要命。
但脑子不够用,嘴上没把门的,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挂什么,这种人好用,也危险。
“让他过来。”
周应桢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周应桢转身往船尾走。
殷正茂没动,继续看着前面的江面。
天色暗得早,才过未时,西边的云就压下来了,灰沉沉一片,像是要下雪。
他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从衢州入江西,过上饶、广信,然后转道往西,经湖南进贵州。
全程陆路加水路,少说还要走一个半月。
等到了贵州前线,跟湖广来的兵会合,再整编操练,开春之前能不能动手都悬。
赵宁给他的期限是万历三年三月之前平定土司叛乱。
四个月。
打一场山地战,四个月。
殷正茂吸了口冷风,肺里像灌了冰。
他在两广打了那么多年仗,跟倭寇打,跟海盗打,跟山里的瑶民打,从来没怕过。
但西南的土司不一样。
那帮人在山里盘踞了几百年,地形熟得跟自家院子似的,你大军一进山,前面是路还是坑你都看不出来。
殷正茂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心里有数——这一仗,不好打。
赵宁选他来,不光是因为他能打,更因为他舍得花银子。
西南那个地方,光靠刀枪不够,得拿银子砸。
砸开土司的防线,砸开当地的人心,砸出一条粮道来。
银子从哪来?
赵宁说了,太仓拨。
但殷正茂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太仓的银子到他手上能剩几成,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所以他从市舶司走之前,自己另外备了一笔。
这笔钱的来路不太干净,但能救命。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沉重,带着铁甲片碰撞的闷响。
殷正茂没回头。
“末将陈九经,见过总督大人。”
声音粗,中气足,隔着风都听得一清二楚。
殷正茂转过身来。
陈九经站在三步开外,铁盔夹在腋下,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头被牵出笼子的牯牛。
殷正茂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
“冻病了多少人?”
陈九经没想到他上来问这个,愣了一拍。“回大人,十七个。”
“郎中船上有,让人去领药。”
殷正茂说完,停了一下,然后看着陈九经的眼睛,“还有别的事?”
陈九经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知道殷正茂在问什么。
那些骂街的话,肯定传过来了。
但殷正茂没发火,脸上连一丝怒气都没有,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条翻不出浪的鱼。
这种眼神比挨骂还让人难受。
“没了。”
陈九经憋出两个字。
殷正茂点了下头。
“回去告诉底下的人,到了衢州我拨银子买棉衣,窑子里的姑娘管够,每人再加半月饷银。但后面的路,谁再嚼舌根,军法处置。”
陈九经抱拳低了头,转身走了,铁甲片在风里撞得叮当响。
周应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回来了,小声说:“大人,这笔棉衣钱加上······还有半月饷银,又是一大笔。”
殷正茂没接话。
他转回身去,看着江面上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隐约能看见岸边的村落,几点灯火在暮色里忽明忽灭,像是随时要被风吹熄。
“走吧。”
殷正茂拍了拍船舷,“天黑之前再赶三十里。”
船桨搅动江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船队缓缓往前压去。
殷正茂站在船头没有动,风把他的袍角往后扯,露出里面一截暗红色的里衬。
那是他从浙江带出来的料子,市舶司的番商孝敬的,一匹要三十两银子。
他穿着这身料子,去打一场不知道能不能赢的仗。
船头劈开黑沉沉的江水,浪花溅上来,打湿了他的靴面。
殷正茂低头看了一眼,没擦,目光越过浪花,落在前方看不见尽头的江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