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冬侧身指了指车队的方向：“田书记，休息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先安顿下来，晚上再安排一个简单的工作餐。”
田国富点了点头：“先去市委吧。”
赵立冬笑着应了，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队重新启动，驶向京海市区方向。
车队驶入京海市委大院时，阳光已经偏西，把办公楼前的水泥地面镀上一层暖黄色。
市委书记林伟已经站在门口等候，身后跟着市委秘书长和几名工作人员，每个人都是正装，表情严肃。
车门打开，田国富走下来，皮鞋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林伟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语气诚恳且带着几分郑重：“田书记，一路辛苦。”
“京海市委欢迎省纪委的同志。”
闻言田国富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目光平稳：“林书记客气了。”
“省纪委这次来京海，是为了配合调查组的工作，不是来添麻烦的。”
林伟点头：“田书记说哪里话，市委会全力配合省纪委的工作。”
两人客套了几句，并肩走进大楼。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市委常委、副市长、市纪委、市检察院、市法院的主要负责人，几乎全部到齐。
座位按级别排列，第一排坐着副书记和副市长们，第二排是各部门一把手，后排是列席人员。
桌面上已经备好了茶水，热气从杯口缓缓升腾。
林伟在主位坐下，田国富坐在他旁边，拉开椅子的动作不轻不重。
林伟抬手示意安静，开场白言简意赅：“同志们，今天省纪委田书记带队入驻京海。”
“我代表京海市委表态——全力配合省纪委和调查组的工作，不做任何形式的干扰和阻碍。”
“京海需要一次彻底清理，还京海一片晴空。”
掌声响了一阵，不算热烈，但该有的都有了。
轮到田国富发言时，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带着压得很稳的严厉：
“各位同志，省纪委这次来京海，不是来走过场的。”
“京海市这段时间出了不少问题，政协副主席龚开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供电局副局长杨建涉案，强盛集团涉嫌多项违法犯罪，更有调查对象咬舌自尽。”
“这些事实摆在桌面上，不需要我替任何人细数。”
田国富的目光扫过台下，“京海市的纪律工作，有不到位的地方，我希望在接下来的工作中能够看到真切的整改，而不是口头上的配合。”
台下没有人接话。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翻开笔记本像是要记录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有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面前一处空白上。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几句话。
几个意思？？这是全面否定京海的工作？？
不是，你这纪委书记一点都没有礼貌，你看看别人调查组。
多有礼貌。
市纪委书记低下头翻笔记本，像是在核对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尽量维持着平静，但心里已经在翻涌了。
刚来就开口批评整个京海的干部队伍，这不是在整顿纪律，是在给京海市的干部们立规矩。
后排某位干部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在为自己留出一点空间，也是在与发言者拉开一段物理上的距离。
慌啊，他心里慌啊，这田国富看起来虽然好对付，但也从侧面印证了上面的决心。
副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响。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和任何人对视，好像只要目光不交汇，心里那些秘密就可以不被送到桌子对面去。
田国富的发言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句句带刺，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轻重不同。
赵立冬坐在台下，脸上是严肃的表情，没有笑容也没有皱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他的目光偶尔在田国富停顿的间隙里偏移一下，像是在确认其他人脸上的表情。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面无表情，但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他的心情比刚坐下时好了不少。
这个田国富就是一个外行人，一开口就把京海所有干部都得罪光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他不需要帮他圆场，只需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点，然后把方向引到别人身上。
田国富讲完后，赵立冬站了起来。
他先看了一眼田国富，又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田书记刚才的讲话很有针对性。”
“京海市确实暴露了不少问题，有些是历史遗留的，有些是新出现的”
“有些是前任留下的，作为市长，我有责任。”
赵立冬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田书记指出的问题很及时，也很必要。”
“我建议，接下来纪委的同志可以调阅近几年所有涉及到强盛集团的审批档案、土地出让记录、工程招投标文件。”
“谁要是从中阻挠，就是对京海不负责，也是对组织不负责。”
赵立冬的语气平稳而恳切，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方向，像是在征求所有人同意。
但总体就一句话，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台下有人抬起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手里的笔停住了。
赵立冬这番话表面上是支持纪委，实际上是在把火往整个系统里引，让其他人也被拖进这个池子里。
如果真的要查所有与强盛集团相关的档案，那被卷进去的人就不止高启强和杨建了。
田国富看了一眼赵立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赵立冬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移开，既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
田国富像是没有注意到赵立冬话里那些细微的偏移，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赵立冬是在借他的刀砍人，拉更多人下水。
会议在一种克制的氛围中结束，掌声比开始时稀疏了不少。
散会后，田国富没有多留，拒绝了几位干部的挽留：“改天吧，先把手头的事理顺。我直接去政法委那边，调查组的驻地设在那里。”
林伟没有坚持，把他送上车，关车门时又说了一句：“田书记，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