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下午三点。
陈千仞的嗓子快冒烟了。
从校门口跑回行政楼,再从行政楼冲到停车场,他跟张国栋两个人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那辆服役了八年的行政用车被张国栋一脚油门轰出了校门,方向盘打得贼猛,右转弯的时候陈千仞整个人被甩到了车门上。
“你悠着点!”
“嗨,你着不着急吧?”张国栋龇着牙把车速提上来,“六千多号人呢,今晚住不进暖和地方,冻出事来谁负责?”
“话说你就不知道多喊几个人分批去?非得咱们一个个去跑腿?”
“他们都忙着呢,六千多号人建档不是简单的事儿。而且我亲自去拍板,江海市本地的酒店民宿总得给我几分面子吧?这事儿办的也比别人快。”
张国栋闻言,只是默默把车开稳了点儿。
陈千仞说完后低头翻着手里那沓纸。患者安置方案是他路上手写的,字迹潦草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每间房住几个人,重症患者优先安排一楼,家属陪护怎么排,费用上限多少……他脑子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林宇说了,费用从科研经费里出。
可六千多人,就算按最便宜的快捷酒店标准,一晚上也是好几十万的开支。
七天下来……就算再有钱也得省着点吧!
第一家是校门正对面的如意酒店。
前台经理听完情况,打了个电话请示区域总监,五分钟后回复:可以给八折优惠。
第二家庭瀚,七折。
第三家本地连锁,六五折,外加免费提供热水和基础医疗物资。
越谈越顺,但陈千仞心里那把算盘始终没停。折扣再大,基数摆在那儿,依然是个吓人的数字。
车在第七家民宿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这家叫“橙舍”,三层小楼,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串干枯的藤蔓,看起来生意一般。陈千仞清了清嗓子,把工作证和方案夹在一起,推门进去。
前台后面的小桌上摊着一堆橙子皮,一个四十出头的圆脸女人正拿着把水果刀切橙子,围裙上沾着汁水。听到门响,她抬头扫了一眼。
陈千仞亮出证件:“你好,我是江海大学校长陈千仞,想跟你商量一下患者临时安置的事情。”
女人切橙子的手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工作证上,又抬起来看他的脸。
“江海大学的?就是今天直播那个……治好癌症的学校?”
“对,就是我们。”陈千仞点头,翻开方案准备介绍费用标准。
女人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直接摆手打断了他。
“不收钱。”
陈千仞的话卡在了嘴边。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足两秒钟。身后的张国栋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圆了一圈。
“你说……不收?”
女人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从前台抽屉里翻出一本登记册,翻到空白页,拿笔开始写。
“我姓周。”她头也没抬,“我妈三年前胰腺癌走的。”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的响声。
“确诊到人没,四十七天。花了六十多万,全是借的。”
她的语调平得很,像在念一串跟自己没关系的数字。只有握笔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些。
“人没救回来,债到今天还没还完。”
她把登记册翻过来,推到陈千仞面前。上面工整整写着:橙舍,二楼至四楼,共十八间客房,即日起全部免费提供。
“被褥我这就让阿姨换新的。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楼下厨房也可以用,煮粥熬汤都行。”
陈千仞握着那本登记册,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他张了几次嘴,那些准备好的官方感谢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周老板放在台面上的那只手。
掌心还带着刚切完橙子的湿意和凉意。
张国栋在门口别过脸去,袖子飞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第八家,一个开了二十年的快捷酒店。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听完来意之后,二话没说,当着陈千仞的面给散客一间打电话。
“喂,张先生是吧?实在对不住,今天有特殊情况,给您原价退房,您看方不方便换一家?对,就是电视上那个事。嗯,好,谢谢您理解!”
四十六间房,他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全部腾完。
“费用的话……”陈千仞开口。
老头摆了摆手,跟周老板一模一样的动作:“拉倒吧,我收你这钱还是人吗?”
第九家,一个刚开业半年的青旅。两个合伙人都是九零后,一个戴棒球帽,一个穿卫衣。
戴棒球帽的那个刷着手机,把今天直播的回放怼到合伙人面前:“你看到没?那个女孩才二十岁,比咱俩还小。”
穿卫衣的已经在翻自己的进货单了:“全部床位包出来。我再下单两百床新棉被,明天一早到。”
“费用……”
“拉到吧陈校长,”棒球帽冲他笑了一下,“您这张老脸比什么发票都好使。”
第十家。第十一家...第十八家。
每一家的反应几乎一样。没有人坐地起价。没有人犹豫超过十秒钟。
跑到第十八家出来的时候,陈千仞和张国栋并排站在人家酒店的大堂门口,谁也没动。
冷风灌进衣领里,两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同时红了眼眶。
旁边那个矮胖的民宿老板追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备用房卡,使劲拍了陈千仞的后背。
“陈校长,你们江海大学搞出这种技术,是咱全国人的福气!我们小老百姓做生意的,帮不上什么大忙,出几间房的力气总有吧?”
他抹了把脸,带着一股子江海人特有的爽利劲儿。
“谁要敢在这上头为难你们,我第一个跟他急!”
陈千仞使劲点了点头,“啊”了一声,没敢再多说。再说下去怕自己绷不住。
张国栋已经钻回车里了,趴在方向盘上揉眼睛。
“走,别磨叽了,”他闷声闷气地催,“还有好几家没跑呢。”
车子重新发动,拐上了返回学校的路。
就在他们的车驶过校门外五百米处的十字路口时,对面来了一辆挂着省级媒体标识的银灰色面包车,擦着他们的车身呼地过去了。
面包车在路边找了个空挡停下。侧门滑开,两个年轻人跳了下来。
顾诚和方如柏。
两人各自扛着一只黑色设备包,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得很快。顾诚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方如柏的鼻子冻得泛红,手套没戴,手指尖冰得发紫。
他们在校门外的临时安置区里转了十分钟,问了三拨人,才在一顶印着“物资分发”字样的帐篷后面找到了钱文海。
只见他弯着腰,坐在一张从仓库搬出来的塑料椅子上。
一副老花镜架在鼻尖,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面前的折叠桌上摞着一沓比字典还厚的表格。
表格上方,手机屏幕亮了。行政群里陈千仞和张国栋两人的消息轮番轰炸。
张国栋:“跑了12家本地的酒店民宿,全都说不要钱,老陈校长的面子终于管用了一回!”
陈千仞:“大伙儿这几天办事注意别找张国栋当司机,省的他总以为自己是巴音布鲁克的王!我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钱文海看着嘴角微微上扬,随后继续工作,转头跟旁边输入数据库的学生确认细节。
“B区十七号到二十三号,七个人,其中两个需要轮椅通道,你标上。”
“标了标了,钱老师。”
“别漏了,回头人进不去房间你负责?”
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呢子外套,袖口磨得起了线头。有些灰白的头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鼻头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顾诚停下了脚步。
方如柏的眼眶微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颤。
“老师……我们,之前……”
钱文海抬起头。
老花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在两人脸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责备的意思,甚至没有意外的表情。就好似他早知道这两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他把圆珠笔夹进表格里,直起腰来,“咯嘣”两声,明显是蹲得久了腰椎在抗议。
“来了就好。”
语气平淡得像在家门口碰到了路过的邻居。
顾诚咬了咬牙,脚步往前迈了一步。
“老师,上次的事,我们欠您一个道歉。”
方如柏跟着点头,嘴唇哆嗦得拼不成完整的句子:“我们当时……不是合格的新闻人……”
钱文海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
帐篷外面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表格纸哗哗响。他伸手按住那沓纸,看着面前两张满是愧疚的年轻面孔。
沉默了几秒。
“你们那时候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压着。”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跟来这里的很多病人一样,身不由己。我不怪你们。”
他顿了一下。
“毕竟你们也只是想好好活着。”
顾诚的鼻头猛地一酸,偏过头去。
方如柏已经在抹眼泪了。
两人正想再说点什么,钱文海已经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用那种“别废话了赶紧干正事”的语气打断了一切煽情的可能性。
“行了行了,既然来了就干活。”他扫了一眼方如柏肩上的摄像机,“要采访是吧?从我开始。”
方如柏赶紧把设备包卸下来,三脚架支好,摄像机上肩。顾诚掏出收音话筒,两人的动作因为紧张和激动变得比平时笨拙了不少。
钱文海就站在那顶帐篷前面。身后是灯火通明的临时安置区,来往往的人影,以及更远处江海大学那扇紧闭的校门。
他整了整那件旧呢子外套的衣领。
寒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往后倒,他没管。
镜头上方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来。
方如柏的手在微发抖,但镜头却稳住了。
钱文海看着镜头,开口了。
“今天,江海大学校门外来了六千多名癌症患者。”
他的声音在冬夜的冷风里,清晰得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口发疼。
“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有的人是卖了房子来的,有的人是借遍了亲戚来的,有的人连一张火车硬座都舍不得买,站了十几个小时赶过来。”
“他们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但今天,林宇教授和他的学生们,给了他们一个答案。”
钱文海的声音稳得很,只是在说到下一句话的时候,嗓子轻微地哑了一瞬。
“而江海市的老百姓,也给了他们另一个答案。”
“十二家酒店和民宿,没有一家收钱。”
他抬起手,朝身后那片灯火划了一下。
“江海大学,是一个有温度的大学。”
“江海市,也是。”